叶南汐朝出口走过去。
叶建国已经迎了上来，满脸笑，两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搓着，热情得跟见了亲闺女一样。
“南汐啊，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坐了一天车累坏了吧？”
“大伯，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天到的？”
叶建国的笑顿了一下：“你那边的人给捎了个信儿，说你要回老家。”
“谁捎的？”
“嗐，谁捎的不重要。”叶建国摆摆手，“重要的是你平安到了！来来来，你大伯母做好饭等着你呢。”
他身旁的女人立刻挪过来，伸手就去挽叶南汐的胳膊。
“哎呦南汐啊，瘦了瘦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在那边受苦了吧？大伯母心疼死你了！”
这是大伯母刘翠花。
叶南汐侧了侧身，没让她挽上。
“大伯母，我自己走得动。”
刘翠花的手在半空停了停，笑容咧得更大了些：“看这孩子，嘴硬，跟你妈一个样！走走走，先回家吃饭，大伯母炖了一只鸡等你呢！”
这年月一只鸡少说值两三块，叶建国一家可不是舍得花这个钱的人。
身后那个小伙子跟了上来，把手里的硬纸板往腋下一夹，咧嘴冲叶南汐笑了笑。
“南汐妹子，还认得我不？我志强啊，你堂哥！”
叶南汐点了点头：“认得。”
叶志强的目光在帆布包上打了个转：“来来来，包给我拿着。”
“不用。”
“咋能让你自己拎呢，你看你这身子……”叶志强往她肚子上瞅了一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西个人出了车站，沿着一条黄土路往村子方向走。
路两边是收割完的庄稼地，光秃秃的麦茬子留在田里，远处的矮山上挂着薄薄一层雪，冷风刮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叶建国走在前面，边走边回头。
“南汐啊，你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就好了，到了自个儿家就不受了。”
“大伯说得对。”
“你看，大伯是不是对你好？你爸走得早，我这个当大伯的不管你谁管你。”叶建国叹了口气，“这些年你不在家，你爸妈留下的那些事儿都是大伯给你操持的。”
“辛苦大伯了。”
“嗨，一家人说什么辛苦。”
叶南汐又问了一句：“我爸妈的坟在哪儿？”
叶建国回过头来：“在村后面的山坡上，回头大伯带你去上坟。”
“不用带，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认得路吗？”
“认得。”
叶建国又笑了笑，这回的笑里带了点不自在，没再接话。
走了一段路，刘翠花凑上来了，搓着手，笑吟吟地贴到叶南汐身边。
“南汐啊，大伯母问你个事儿。”
“您问。”
“你在那边离婚的时候，部队给你安置了没？”
“什么安置？”
“就是给没给你钱嘛。”刘翠花的眼睛亮了一亮，“我听人说部队有规定，离婚要给补偿的。”
“给了一点。”
“给了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一百？两百？”
叶南汐看了她一眼：“大伯母怎么关心起这个了？”
刘翠花赶紧摆手：“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怕你被人欺负了，万一他们少给了你……”
“没少给，该拿的都拿了。”
“那就好那就好。”刘翠花连连点头，目光在帆布包上又转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南汐啊，你回来了手上肯定紧巴，大伯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你爸妈走那年，后事是你大伯一手操办的，棺材寿衣纸扎，哪样不花钱？”刘翠花掰着手指头算，“再加上这三年你不在，你大伯帮你看着房子，修房顶补院墙，零零碎碎加起来……”
她看了叶建国一眼。
叶建国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南汐，这账大伯不想跟你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你大伯母说的是实情，前前后后搭进去的，少说有个小二百。”
叶南汐面上不动声色。
“大伯，这钱的事回头再说，先让我歇歇脚。”
“对对对，先回去歇着。”叶建国连忙点头，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不着急不着急，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算。”
刘翠花等了两步，又凑了上来。
“南汐啊，大伯母还有件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你这回来了，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大伯母给你打听了个对象。”
“什么对象？”
“隔壁刘家湾的，姓王，家里有两间砖房，条件不错的。”刘翠花笑得满脸褶子，“就是腿脚有点不太方便，走路稍微瘸一点儿，不过人家踏实肯干……”
“多大了？”
“三十……八。”
“三十八，瘸腿，比我大十六岁。”叶南汐语气平平的，“大伯母，你这是给我找对象呢，还是给他找人伺候？”
刘翠花的笑僵了一瞬：“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人家条件不差的，八十块彩礼呢！”
“八十块。”叶南汐重复了一遍，“这个八十块，大伯母打算给我多少？”
刘翠花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叶建国赶紧打圆场：“南汐，你大伯母真是一片好心，这事不着急，回去慢慢商量。”
“不用商量了。”叶南汐看着他，“我不嫁，这事大伯母别再提了。”
刘翠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在袖筒里攥成了拳头。
快到村口的时候，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叶建国加快了步子：“快了快了，前面就是。”
路过村口老槐树底下，一个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汉抬起头来，瞅了叶南汐两眼。
“建国，这谁啊？”
“我侄女，建军家的闺女，从京市回来了。”
老汉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上下打量了叶南汐一番：“就是嫁到部队去的那个？”
“嗯嗯，回来了回来了。”叶建国笑着往前领路。
那老汉在身后嘀咕了一句：“嫁出去的闺女还回来干啥。”
叶南汐充耳不闻，继续走。
拐过两个弯，叶建国停在一排院子前面。
“到了到了，南汐，先进屋暖和暖和。”
叶南汐抬头看了看。
三间青砖正房带一间偏房，院墙齐整，门口搭了个棚子，在一溜黄泥土坯房当中格外扎眼。
她没往里走。
“大伯，这是我爸妈的房子。”
叶建国的笑顿了一下。
“嗨，一家人不分那么清嘛，你爸妈走了，这房子不就是咱叶家的。”
“叶家哪个叶家？”
叶建国还没来得及接话，身后传来叶志强跟刘翠花咬耳朵的声音。
他大概觉得自己嗓门压得够低了，可叶南汐的耳朵比他以为的灵得多，那句话一个字不漏地飘了过来。
“妈，村长说了，她爸妈留下的老宅和自留地，现在还在咱名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