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了三遍,叶南汐从李奶奶家的硬板床上坐起来,灶台上红薯粥正咕嘟嘟冒着热气。
李奶奶拿粗瓷碗盛了两碗粥端过来,动作比昨晚利索了不少,脸上的神情却紧绷着。
“醒了就洗把脸,粥快凉了。”
叶南汐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来看着她。
“李奶奶,昨晚那声咳嗽的事……”
“别提了。”李奶奶把自己那碗端起来挡在嘴前头,声音含含糊糊的,“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也没听见。”
叶南汐看了她两秒,没再追。
老太太端碗的手一首在抖,粥洒出来了都没察觉。
“行,不提了。”叶南汐喝完粥把碗洗了搁回灶台上,“李奶奶,我先去找周叔落户口。”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晚上我再来看您。”
“不用不用,你忙你自己的事。”李奶奶摆着手把她往外推,眼神躲闪着不敢跟她对视。
叶南汐拎着帆布包出了院门,清早的村路上冷风夹着黄土味往脸上扑,远处几只麻雀蹲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叫。
老周家的院门开着,老周蹲在门槛上刷牙,一抬头看见她,漱了口站起来。
“来了?”
“周叔,户口的事今天能落吧?”
“进来坐,我把本子翻出来。”
堂屋的桌上铺开了登记本,叶南汐的迁移证和介绍信摊在旁边,老周戴上老花镜,笔尖蘸了墨水开始写。
“叶南汐,女,二十二岁,迁入青山村,原户主叶建军之女,继承三间正房一间偏房及半亩自留地。”他边写边念,“你确认一下,有没有错的。”
“没有。”
“自留地在村东头靠河那一片,半亩三分地,以前是你爸种的,这三年一首荒着。”
“荒着?大伯没种?”
老周搁下笔,摘了老花镜搁在桌上。
“种过一年,第二年你大伯嫌那块地太远不愿意跑,就撂了。”
“那更好,我自己来。”
老周看了她一眼。
“南汐,你一个人能忙过来吗?肚子里还揣着孩子。”
“忙得过来。”
“你要是缺种子缺农具,跟我说一声,村里公仓能调一点。”
“谢周叔,先看看缺什么再说。”
登记本写好了,老周把公章盖上,又在迁移证上签了字。
“手续齐了,今天开始你就是青山村的人了。”
“房子那边,今天能让他们搬吗?”
老周的眉头拧了拧。
“昨天说的三天……”
“周叔,我昨晚睡在李奶奶家的硬板床上,腰疼了一宿。”叶南汐看着他的眼睛,“我自己家的房子就在隔壁,我住不进去。”
老周沉默了几秒,把帽子扣上站起来。
“走吧,我跟你一块儿过去。”
两个人出了院门往叶家老宅走,还没到巷口就听见刘翠花的嗓门从院子里飘出来,隔着半条街听得真真切切。
“搬什么搬!她凭什么赶我们走!”
叶建国的声音闷闷地接着:“别嚷嚷了,人家手续全了,老周那边也点了头。”
“老周不是你拜把子兄弟吗?他怎么不帮你说话!”
“公社盖了章的东西,他帮我说什么话!你小点声行不行!”
老周咳了一嗓子走进院门。
“建国,收拾得怎么样了?”
叶建国从屋里出来,脸上勉强挤了个笑。
“老周你来得早,我们正收拾呢。”
“南汐的户口今早落了,房子和自留地归她。”老周的语气公事公办,“你今天搬完吧,别拖了。”
“今天就搬?”叶建国的脸色沉下去了,“我们东西多,收拾不过来……”
“你在这儿住了三年了还没收拾明白?”
叶建国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进了屋。
刘翠花和叶志强在正房里叮叮当当地归拢东西,棉被旧衣裳脸盆鞋子堆了一地。
叶南汐靠在院门口,一件一件看着他们往外搬。
叶志强扛了一捆铺盖卷出来,底下鼓鼓囊囊压着个布包袱,角上露出一截红绸缎面。
“堂哥,停一下。”
叶志强闷头往前走。
“搬个铺盖卷有什么好停的。”
“底下那个包袱皮是什么?”
“我的东西!”
老周抬了抬下巴:“志强,打开让人看看,清清白白谁也
不吃亏。”
叶志强朝他爸看了一眼,叶建国扭着脸没搭理。
包袱解开了,一床红绸缎面棉被叠得齐齐整整,被角绣着一对鸳鸯,绸面旧了些,花色还是鲜亮的。
“堂哥,这是我妈的嫁妆被子。”
“谁说的!这是……”
“被角上绣鸳鸯的是我妈的手艺,你妈的嫁妆是蓝底碎花的,你是记性不好还是觉得我记性不好?”
叶志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把被子往地上一甩。
“一床破被子也值当吵!”
叶南汐弯腰捡起来抖了抖灰,叠好搁在门槛上。
“大伯母,我妈那台蜜蜂牌缝纫机呢?”
院子里搬东西的动静停了。
刘翠花从屋里探出脑袋。
“什么缝纫机?你妈哪来的缝纫机?”
院墙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翠花,你当着我的面也好意思说这话?”
李奶奶踩着小板凳,两只手扒在墙头上,脸探过来瞪着刘翠花。
“那台蜜蜂牌是南汐她妈跟我一块儿去县城买的,花了八十五块钱,搬走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志强扛出去的!”
刘翠花脸色青了又白,手指头戳着墙头的方向。
“你一个老婆子胡咧咧什么!”
“我眼不瞎,脑子更不糊涂。”李奶奶拍了一下墙沿,“建国,你好歹也是当大伯的人,侄女爹妈留下的东西你也好意思往自个儿家搬?”
老周叹了口气看向叶建国。
“建国,缝纫机到底还在不在?”
叶建国站在院子中间,嘴唇翕了几回,挤出一句来。
“在,西屋角落放着呢。”
“搬回来。”叶南汐说。
叶志强骂骂咧咧出了院子,过了一刻钟把缝纫机扛回来搁在正房门口,灰积了厚厚一层,脚踏板锈了大半,机身倒还完好。
叶南汐绕着看了一圈。
“大伯,还有别的没有?”
“没了。”
“我妈的银耳环呢?”
“说了没见过!”刘翠花嗓子劈得老高。
叶南汐没接她的话,把缝纫机擦了擦搬进正房靠墙放好。
银耳环的事,账先记着。
又过了一个多钟头,叶建国一家三口总算搬完了,刘翠花走的时候把灶房里的铁锅卸了,连锅铲带碗筷一个不剩全带走了。
叶南汐站在空荡荡的灶房门口扫了一眼。
老周摇了摇头。
“南汐,灶具先到我家拿一套旧的凑合着,过两天赶集再买新的。”
“行,谢周叔。”
“有什么事喊一声,我就在村东头。”
“好。”
老周走了以后叶南汐把院门关上,从头到尾把屋子检查了一遍。
正房屋顶有两处水渍,东屋窗户纸破了大半,西屋门栓一推就晃。
偏房鸡窝里全是干鸡粪,院墙西南角塌了一截,豁口能钻进一个人。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手搭在小腹上。
“宝贝,咱家的房子拿回来了,就是破了点。”
手腕上的绿色印记微微发了热。
白天她一刻没闲着,借了老周家的旧锅烧水,把屋里里外外扫了三遍,窗户纸糊上旧报纸,门栓拿铁丝拧紧,嫁妆被子洗了搭在院子里晾着。
天黑透以后院门插好门栓,她坐在床板上闭眼进了趟空间,取了干净棉被和半袋小米出来。
小米粥煮上了,就着王婶给的鸡蛋吃了两个,肚子里暖融融的。
院门外传来两下轻敲。
“南汐,睡了吗?”
李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开了门。
“李奶奶快进来。”
“我给你送碗咸菜,光喝粥嘴里淡。”
李奶奶端着碗进了屋,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灶房和桌上仅有的一口旧锅,叹了好长一口气。
“翠花那个婆娘,做得出来。”
“没事,锅是周叔借的,先能对付。”
叶南汐把凳子搬过来让她坐下,又把院门从里面插死了。
李奶奶看她插门的动作,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
“闺女,白天不敢跟你说,昨晚你大伯就蹲在我院墙外头。”
“我知道。”
“你知道?”
“那个咳嗽声是他的,我听出来了。”
李奶奶攥着碗沿,手指关节都绷紧了。
“你现
在住到自个儿家里了,门插好了,外头听不见。”叶南汐看着她,“李奶奶,昨晚您想说什么?”
李奶奶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灶膛里的余火偶尔噼啪响一声,屋里安安静静的。
“你爸走的前三天,你大伯带了一瓶酒上门吃饭。”
“什么酒?”
“外面裹着报纸看不见牌子,你爸跟你大伯两个人喝的,你妈不沾酒。”
“饭菜呢?”
“你妈做的菜,你大伯母也来了,带了一道酸笋汤。”
“刘翠花做的?”
“她亲手做的,还说是特意给你妈炖的,那天嘴甜得很。”
叶南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呢?”
“第二天早上你爸就开始闹肚子,上吐下泻的,你妈去公社卫生院抓了药。”
“谁陪着去的?”
“你大伯自告奋勇陪着去的。”李奶奶的声音越来越小,“药吃了两天不见好,反而越来越凶。”
“我妈是怎么出的事?”
“你妈是个犟脾气,自己也不舒服了还撑着给你爸熬药,喝了你爸剩下的半碗药汤,到当天晚上就不行了。”
“卫生院怎么说的?”
“说是急症,吃坏了东西。”
“签字的人是谁?”
“还是你大伯。”
叶南汐的手指停了。
“李奶奶,还有别的吗?”
李奶奶站起来往外走,到了门口脚步停住了,背对着她说了最后一句。
“你妈临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了句话,她说翠花的手艺真好,那碗酸笋汤咸了点。”
说完这句,李奶奶拉开门栓钻进了夜色里。
叶南汐把门重新插好,站在灶台前面。
冷风从院墙的豁口灌进来,灶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
酸笋汤。
刘翠花亲手做的酸笋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