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汐把那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面上没露半分,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晾着叶建国一家的衣裳被褥,角落堆着柴火农具,偏房改成了鸡窝,五六只母鸡缩在里面打盹。
正房门虚掩着,她走过去推开来。
原主父亲打的八仙桌还在,上面搁着刘翠花的针线笸箩。
原主母亲的嫁妆柜子还在,里面塞满了叶志强的旧衣裳。
墙上原来挂结婚照的那块地方,现在钉着一张叶建国全家的合影。
叶南汐慢慢扫了一圈。
“大伯。”
“哎,你看,房子大伯给你看得好好的吧?”叶建国跟在后面进来了,搓着手笑。
“我爸妈的东西呢?”
“三年了,有些搁不住的就……”
“我妈的银耳环呢?”
刘翠花在门口插嘴:“你妈哪有什么银耳环?我可没见过。”
叶南汐没跟她掰扯,换了个话头。
“大伯,你们住这儿三年了?”
“帮你看着嘛,不然空着遭贼。”
“你们原来那两间房呢?”
“塌了,去年下大雨塌了半边,没法住了。”叶建国叹了口气。
“那我今晚住哪儿?”
叶建国跟刘翠花对了个眼神。
刘翠花抢着说:“西边那个柴房收拾了一下,能住人,你先凑合两天。”
“柴房?”
“靠院墙那间小的嘛,也不算太破,搁了张床板……”
叶南汐没等她说完,走到正房靠里那面墙跟前,踩着八仙桌旁的板凳踮起脚,伸手往房梁上摸去。
叶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干什么?”
叶南汐的手指在房梁的榫卯接缝处摸到一个凹槽,从里面抽出一个油纸包,跳下板凳,拍了拍三年的灰,打开来。
一张发黄的纸,字迹虽褪了些颜色,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纸举起来冲着叶建国。
“大伯,这是我爸的房契。房主叶建军,三间正房一间偏房,上面有公社的章。”
叶建国嘴角抽了两下。
“这东西放了这么多年,还作不作数都不好说。”
“作不作数不是你说了算的。”叶南汐把房契收好揣进棉袄内兜,拎起帆布包往外走,“咱们去找村长。”
“找什么村长!”刘翠花急了,一把拽住她胳膊,“一家人的事关起门来说不清楚吗,非要闹到外面丢人!”
“大伯母,你松手。”
“我不松!你这是要赶你大伯一家走是不是!”
“你说对了。”叶南汐扭头看她,“这是我爸留给我的房子,你们住了三年没交过一分租子,我没找你们算账已经是客气了。”
刘翠花的手松了,脸涨得通红。
“你这个白眼狼!”
叶南汐没再搭理她,大步出了院门,朝村东头走。
叶建国站了两秒,一跺脚跟了上去,刘翠花骂骂咧咧地拽着叶志强也追了过来。
村东头第三家就是村长老周的院子。
叶南汐拍了两下门板,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打开门探出头来,穿着件军绿色旧棉袄,络腮胡子,看见她先愣了一下,又看见后面跟着的叶建国一家三口,眉头拧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周叔。”叶南汐站在门口,开门见山,“我是叶建军的闺女叶南汐,今天回来是要拿回我爸留下的三间正房和半亩自留地。”
老周的眉头拧得更紧,往叶建国那边看了一眼。
叶建国抢上来:“老周,你别听她的,她刚回来什么情况都不了解……”
“我了解得很清楚。”叶南汐从内兜里掏出房契展开,递到老周面前,“周叔您看,房主叶建军,三间正房一间偏房,上面盖着公社的章。”
老周接过去看了两眼,又递回来,咳了一声。
“南汐啊,这个房契确实是你爸的,这个大伯也认。”
叶建国在后面连连点头。
“但这个事情有点复杂。”老周把几个人让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来,“你爸妈走了三年,这三年你不在村里,房子一首是你大伯在看着。”
“帮我看着?”叶南汐站在石桌对面没坐,“他搬进去住了三年,院子里养着他的鸡,柜子里塞着他的衣裳,我妈挂结婚照的地方钉的是他们全家合影,这叫帮我看着?”
老周的咳嗽断了一下。
叶建国脸上的笑绷不住了,嗓门拔高一截。
“我那不是怕空着遭贼嘛!好心好意帮你守了三年,你回来二话不说就赶人,你这个侄女当的!”
“大伯,你要说守房子,行。”叶南汐看着他,“三年看护费我给你算,一年二十,三年六十块,你要觉得行我当场给。”
“六十块?你打发叫花子呢!”刘翠花在院门口尖叫,“你大伯替你修了多少回房顶你知道吗!”
“修了多少回?哪年修的?花了多少钱?大伯母你拿个凭证出来。”
刘翠花张了张嘴,蹦不出一个具体数字。
老周抬手压了压:“都别吵,南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要拿回房子。但建国这三年也确实出了力……”
“周叔。”叶南汐打断他,“道理很简单。房契上写着叶建军的名字,叶建军是我爸,他的遗产归我,这个没有争议吧?”
“这个……确实没有争议。”
“那就行了。三间正房一间偏房加半亩自留地,我今天来要回来。”
叶建国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慢下来了,不急不躁的,带着几分拿捏。
“南汐啊,大伯不是不认这个房契。但你想住回来,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户口。”
叶建国看了老周一眼,又看回叶南汐。
“你当年嫁到京市,户口早迁走了。现在离了婚回来,户口不在青山村,你在村里就没有身份,分不了地,领不了口粮。”
他顿了顿。
“你手里拿着房契也没用,户口不在本村,你连住的资格都没有。这是政策,不是大伯为难你。”
刘翠花立刻帮腔:“就是!没户口什么都不是!大伯好心收留你,你还翻了天了!”
叶志强跟着点头:“就是就是。”
叶南汐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三张脸,一张比一张有底气。
他们算准了她一个离婚女人从京市迁出来,户口落不了地,回到村里就是个没根没底的人,任他们拿捏。
老周坐在石桌旁边咳了两声,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但没开口。
他是村长不假,可叶建国是他拜把子兄弟,这种事他不好硬拉偏架。
叶南汐把房契重新叠好收进内兜,然后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封信。
叶建国的笑停了。
叶南汐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展平了放在石桌上。
一张盖着红章的户口迁移证。
一封盖着部队公章的介绍信。
“周叔,麻烦您看看这个。”
老周低头看了两遍,眉毛挑了起来。
“户口迁移证,迁出地京市某部,迁入地青山县青山村。”他念完了,又翻了翻介绍信上的公章,抬起头看叶南汐,“你什么时候办的?”
“走之前就办好了。”
“你走之前?”叶建国的声音发干了,“你离婚的时候就想着迁户口了?”
“部队办离婚有一套流程。补偿金是补偿金,手续是手续,组织科开的证明,县公安局盖的章,一样不少。”叶南汐看着他,“大伯,你还有什么问题?”
叶建国站在石桌旁边,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刘翠花冲上来要抢桌上的迁移证,被老周一巴掌挡了回去。
“翠花你干什么!这是公家的文件!”
“我看看真的假的!”
“上面有公安局的章有部队的章,你说假的?”老周瞪了她一眼,转过头看叶建国,“建国,这个迁移证是有效的,人家手续齐全。”
叶建国的脸铁青铁青的。
叶南汐把户口迁移证和介绍信收好放进帆布包,站首了身子。
“周叔,户口的事麻烦您帮我落一下,该走什么程序我配合。房子和自留地的事,我给大伯三天时间搬。”
“三天?”叶建国终于找回了声音,“你让我三天就搬?搬哪儿去?”
“你们原来的房子在村西头,修一修还能住。”
“那房子去年塌了半边!”
“那是你自己的事。”叶南汐看着他,“三间青砖房是我爸传给我的,大伯,你是叶建国,我爸是叶建军,这房子跟着建军那一支走,你心里清楚。三天之后我来收房,希望到时候别让我为难。”
她说完朝院门口走。
“叶南汐你给我站住!”刘翠花在身后尖叫,“你个丧门星命的女人,嫁人嫁不住回来抢家产,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妈吗!”
叶南汐的脚步没停,迈出老周家的院门,拎着帆布包朝村路
上走。
天彻底黑了,村里东一户西一户亮起昏黄的煤油灯光,泥巴路上看不太清。
走过第二个巷口的时候,旁边一扇矮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碗红薯粥,压着嗓门喊了一声。
“建军家的闺女?”
叶南汐停下脚步回头看。
煤油灯光里老太太的脸皱巴巴的,眼睛倒亮。
“你是……”
“我姓李,你妈管我叫李婶子,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叶南汐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找到了这个人。
隔壁的李奶奶,原主母亲最好的朋友。
“李奶奶。”
“哎!”李奶奶应了一声,把红薯粥往她手里塞,“先喝口热的,外头冷。今晚要是没地方落脚就来我这儿,屋小但干净。”
“那就麻烦您了。”
“跟我客气什么。”李奶奶拉着她进了院子,回手把门关上插好门栓。
小院就一间半土坯房,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灶台上还温着半锅粥。
叶南汐坐在小板凳上喝红薯粥,李奶奶在旁边拨炉子里的炭火,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啪嗒一响。
粥喝到一半,李奶奶开口了。
“闺女,你爸妈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叶南汐放下碗:“知道他们是生病走的。”
李奶奶拨炭火的手停了。
“闺女,你爸妈走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你爸身体一首结实着呢,村里壮劳力数他干活最猛,你妈也硬朗,没听说有什么毛病。两个人前后脚就那么走了,你不觉得蹊跷?”
叶南汐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点了一下。
“李奶奶,你是说……”
“你大伯他……”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不远不近的,就在院墙外头。
李奶奶的嘴一下子闭紧了,手里的火钳攥得咯吱响,脸上的神情变了好几回。
“李奶奶?”
“没事没事。”李奶奶站起来不再看她,手忙脚乱地去翻柜子找被子,“天晚了,你早点歇着,明天还有的忙呢。”
叶南汐端着那碗喝了一半的红薯粥,看着李奶奶忙碌的背影。
院墙外头那声咳嗽没了,西下里静得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她把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敲了两下。
那个咳嗽声,她听出来了。
是叶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