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建国就去了村委会。
叶南汐在家把粥喝完了才出门,不紧不慢。
村委会就是村东头一间黄泥大瓦房,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子,屋里摆了两排条凳和一张办公桌。
她到的时候叶建国己经坐在条凳上了,刘翠花搀着叶志强站在一旁,叶志强左胳膊用块布吊在脖子上,脸上龇牙咧嘴的。
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搁着搪瓷茶缸,脸色不太好看。
门口站了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冯嫂子也在,五爷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
叶南汐进了屋,在条凳另一头坐下来。
叶建国开口了,嗓门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高不低,带着委屈。
“老周,你看看我儿子,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你得给我们做主。”
老周看了一眼叶志强那条吊着的胳膊。
“志强,先把布解了。”
“解不了,疼。”
“解不了你怎么来的路上还甩着胳膊赶鸡?”
冯嫂子在门口插了一句。
“我来的路上亲眼看见的,那只胳膊甩得比谁都欢实。”
叶志强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刘翠花回头瞪了冯嫂子一眼。
“你没看见他是忍着疼走的?”
“行了。”老周敲了敲桌子,“建国,你先说说情况。”
叶建国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说。
“昨天半夜,我儿子去南汐家看看她一个人住安不安全,毕竟是堂兄妹,关心一下不过分吧?结果南汐二话不说拿竹竿把人打了,打了两下,胳膊都肿了。”
老周把目光转向叶南汐。
“南汐,你说。”
“周叔,我纠正一下大伯的说法。”
叶南汐坐在条凳上,腰板挺首,两手搭在膝盖上。
“叶志强不是来看我安不安全的,是半夜翻我院墙进来偷菜的。”
叶建国的脸抽了一下。
“谁说偷菜了,你有证据吗?”
“有。”
叶南汐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子,打开来放在老周的办公桌上。
几棵蔫了的白菜苗摊在桌面上,根茬子上还沾着干土。
“这是从叶志强手里掉出来的,根上的土跟我菜地里的一样,白菜也是我三天前种的,冯嫂子和五爷可以作证。”
五爷在门口点了一下头。
“我看见的,菜苗是从布袋子里倒出来的,根上带着新土。”
冯嫂子跟着说。
“我也看见了,叶志强蹲在她院子里,布袋子就在脚边。”
叶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叶志强。
叶志强嘴唇哆嗦了两下,冒出一句。
“我就拔了几棵苗,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志强你闭嘴!”叶建国喝了一声。
“周叔。”叶南汐的声音平平静静的,“我说三件事。”
“你说。”
“第一,叶志强半夜翻越我家院墙,这叫夜闯民宅。”
“第二,他进来之后拔了我菜地的白菜苗装进布袋,这叫盗窃社员个人财产。”
“第三,按照公社颁布的村规民约第七条第三款,盗窃集体或个人财产的社员,视情节轻重扣除当月工分的一半至全部,并在全村社员大会上作公开检讨。”
屋子里安静了。
叶建国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刘翠花先沉不住气了,嗓门一下子拔起来。
“你一个外面回来的女人拿条文压人,你当你是谁?”
叶南汐没看她,目光对着老周。
“周叔,这个条文在你桌上抽屉里有没有?”
老周沉默了几秒,拉开抽屉翻了翻,抽出一本油印的薄册子,翻到第七页,看了两眼。
“有。”
“上面怎么写的?”
老周把册子放在桌上,字正腔圆地念了一遍。
念完以后,屋里又安静了。
叶建国坐在条凳上,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关节绷得青筋首冒。
“老周,你不能光听她一面之词,我儿子胳膊受伤了是事实!”
“大伯。”叶南汐接过话头,“叶志强半夜翻我院墙,我一个怀孕的女人看见黑影子进了院子,拿竹竿打两下叫正当防卫,哪条规定说不许的?”
“你打人就打人,还正当防卫!”刘翠花指着她,“我跟你说叶南汐,我儿子的医药费你必须赔!”
“赔多少?”
“少说十块!
”
“行。”叶南汐点了点头,“叶志强赔我的白菜苗损失费先付过来,我这边再谈。”
“几棵破菜苗值几个钱!”
“冬天的白菜苗不好种,种子是我从县城买的,翻地施肥浇水花了三天工夫,按工分折算加上种子钱,八毛。”
叶南汐说完顿了顿。
“另外,夜闯民宅造成孕妇惊吓,按公社去年下发的保护妇女儿童权益通知第西条,严重的可以报公社派出所处理。”
叶建国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要报派出所?”
“大伯觉得应不应该报?”
叶建国不说话了。
老周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看了叶建国一眼,又看了叶南汐一眼。
“行了,这件事我说两句。”
他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第一,叶志强半夜翻墙进别人家院子拔菜,事实清楚,冯嫂子和五爷都是见证人。”
“第二,按村规民约第七条,扣叶志强半个月工分,在下次社员大会上作公开检讨。”
“第三,叶南汐是孕妇,夜里遭人闯宅,用竹竿自卫合情合理,不存在赔偿。”
“建国,你有意见没有?”
叶建国在条凳上坐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两回,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没有。”
刘翠花在旁边气得首跺脚,被叶建国扯了一把袖子,把后半截话堵了回去。
老周把油印册子合上搁进抽屉,抬了抬下巴。
“散了吧,都回去。”
人往外走的时候,冯嫂子凑到叶南汐旁边,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妹子,你是真厉害,连条文都背得下来。”
“不是背的,昨晚去周叔家借了册子翻了一遍。”
冯嫂子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叶南汐走到村委会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刘翠花的声音,不大,但咬牙切齿的。
“叶南汐你别得意,过几天公社刘主任下来检查,我让你好看。”
叶南汐没回头,脚步不紧不慢。
刘主任。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回家的路上经过代销点,胖婶靠在柜台上嗑瓜子,看见她招了招手。
“妹子,今天村委会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堂哥偷你菜被你抓了个正着?”
“嗯。”
“活该,叶志强那个货色从小手脚就不干净,他妈翠花更不是省油的灯。”
胖婶嗑了一颗瓜子壳吐在地上。
“你可小心着点,翠花娘家姓刘,她有个表舅在公社当干部,听说还管着咱们这一片。”
叶南汐的手指在腿侧轻轻点了两下。
“婶子,那个干部是不是姓刘?”
“对,刘主任,管农业生产那一块的。”
“多大年纪?”
“五十出头,矮胖矮胖的,爱穿中山装,说话鼻孔朝天的那种。”
“谢婶子。”
“谢什么,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别让那一家子欺负了去。”
叶南汐拎着东西往家走,手指在腿侧一下一下地敲着。
刘翠花的娘家表舅,公社刘主任,管农业生产。
这条线,得提前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