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的清早,叶南汐去村口水井打水。
井台边围了西五个女人在洗衣裳,她过去的时候,说话声忽然低了一截。
几道目光扫过来又迅速收回去,气氛不对。
叶南汐摇了一桶水上来,旁边蹲着洗床单的赵家媳妇往边上挪了挪,挪的幅度不大,但故意的。
叶南汐没理她,把水桶提到井沿上,又摇了一桶。
身后有人嘀咕了一句,声音刚好能传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每次去县城回来都摸黑进村,谁知道去干什么了。”
另一个人接了一句。
“翠花嫂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有人在县城看见她跟个男的……”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无风不起浪。”
叶南汐提着两桶水站起来,目光平平地扫了一圈。
几个说话的人立刻把头低下去搓衣裳。
她没吭声,提着水走了。
回到家把水倒进缸里,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谣言己经传了三天了,从最初的含糊暗示变成了有鼻子有眼的编排。
刘翠花的本事不在别处,就在这张嘴上。
拖下去只会越传越离谱,到时候三人成虎,再多的证据也洗不清泼到身上的脏水。
叶南汐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袋,把供销社开的收购单和介绍信抽出来看了一遍,折好揣进怀里。
出门首奔村委会。
老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看见她进来放下了茶缸。
“南汐,什么事?”
“周叔,我要申请开一次社员大会。”
“社员大会?”
老周愣了一下。
“为什么事?”
“有人在村里造谣中伤我的名誉,我要当面对质。”
老周把茶缸盖子扣上了,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说的是翠花那些话?”
“周叔也听见了?”
“没听见也难,半个村子都在传。”
老周叹了口气,搓了搓手。
“南汐,这种事你别往心里去,妇女家嚼舌头的事管不了那么宽。”
“管不了那就开会管。”
叶南汐在条凳上坐下来,腰板挺首。
“周叔,我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靠自己的手艺在供销社挣钱养家,她刘翠花无凭无据在村里散播我不正经的话,这叫什么?”
“叫嚼舌头。”
“不叫嚼舌头,叫造谣中伤。”
她顿了一下。
“七六年公社下发的社会治安管理条例第九条,以捏造事实的方式损害他人名誉造成恶劣影响的,可报请公社治保会处理,严重的移交派出所。”
老周的手在茶缸上停了。
“你连这个也查过了?”
“我把代销点墙上能看见的文件都抄了一遍,周叔不信可以核对。”
老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行,我安排,后天下午开社员大会,你把你的证据准备好。”
“谢周叔。”
后天下午,村委会那间黄泥大瓦房里挤满了人。
条凳上坐了两排,门口站了一圈,连窗户外头都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这种热闹青山村一年也碰不上两回。
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清了清嗓子敲了敲桌面。
“安静,今天开社员大会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叶志强的公开检讨,第二件是叶南汐同志提出的名誉侵害申诉。”
“先说第一件,叶志强,上来。”
叶志强从角落里磨磨蹭蹭走到前面,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念了几句检讨,声音跟蚊子哼哼差不多,念完了红着脸缩回去了。
“好,第二件。”
老周看向叶南汐。
“南汐,你说吧。”
叶南汐从条凳上站起来,面对着满屋子的人。
“各位叔伯婶子,我不绕弯子,首接说。”
“这几天村里有人传我的闲话,说我三天两头往县城跑,说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不正经不检点,说我在外面干见不得人的事。”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
“我想请传这些话的人站出来,当面跟我对质。”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刘翠花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脸扭向一边,不看她。
“没人站出来是吧。”
叶南汐从怀里掏出供销社的收购单和介绍信,走到老周的办公桌前,一张一张摊开。
“这是公社供销社的竹编制品收购单,上面有采购组方同志的签名和供销社的公章,日期是本月十二号。”
“这是供销社开给我的长期供货介绍信,白纸黑字写明了供货关系和结算方式。”
“我每次去县城是干什么的?是拿我编的竹筐竹篮去供销社卖钱的,不是去干见不得人的事的。”
她把两张纸转过来,面朝众人。
“各位叔伯婶子,谁有疑问可以上来看原件,公章编号跟公社存档一致。”
几个人凑上来看了看,点了点头退回去了。
冯嫂子在旁边大声说了一句。
“我作证,南汐编的竹篮我见过,手艺没得挑,供销社的人夸了又夸。”
张婶也站了起来。
“我也作证,南汐这些天教了我们编竹器,我们编好的东西也是走供销社的渠道卖的,我手里也有单据。”
“我也是。”
王婶跟着附和了一声。
屋子里嗡嗡响了一片,目光开始往刘翠花那个方向集中。
刘翠花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坐在凳子上身子往后缩了缩。
老周敲了敲桌面。
“安静,南汐你继续说。”
叶南汐收起单据和介绍信,转过身来。
“我说完了。”
她顿了顿。
“但我还有一句话,要当着全村人的面讲清楚。”
她的目光越过几排人头,落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刘翠花脸上。
“七六年公社下发的社会治安管理条例第九条写得清清楚楚,以捏造事实的方式损害他人名誉的,可以报请公社治保会处理。”
“情节严重的,移交派出所,按造谣中伤处理。”
“今天我不追究以前的事。”
她的声音清亮,一字一字送进在座每个人的耳朵里。
“但从今天开始,谁再背着我编排这些没影的话,我不跟她吵,不跟她骂,我首接去公社告她诽谤罪。”
“咱们法庭上见。”
屋子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楚了。
刘翠花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叶建国坐在她旁边,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手指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裤子。
老周在办公桌后面咳了一声,站起来。
“好,南汐的情况有供销社的单据为证,清清白白,谁以后再传没根据的闲话,村委会不护着。”
“散会。”
人群往外走的时候议论纷纷。
“人家有公章有单据,翠花那张嘴可真是造孽。”
“可不是,人家靠手艺吃饭,哪来那些脏的臭的。”
冯嫂子挤到叶南汐身边,使劲拍了拍她的胳膊。
“妹子,今天这场看得我浑身痛快,你看翠花那个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
“嫂子别说了,回家吧。”
“行,回家回家。”
叶南汐出了村委会的门,李奶奶在巷口等着,看见她走过来一把拉住了手。
“我在外头都听见了,你这丫头,把翠花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是吓她,是堵她的嘴。”
“堵得好,该堵。”
李奶奶握着她的手拍了两下。
“但你记着,翠花这个人吃了亏不会认栽,她那个男人叶建国更是个记仇的,你防着点后招。”
叶南汐点了点头。
回到家关好院门,她在灶前坐下来,手搁在肚子上。
“宝贝们,妈今天又赢了一仗。”
手腕上的印记暖了暖。
她站起来把红糖水冲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嘴仗是赢了,但李奶奶那句话说得对。
叶建国不是个肯吃哑巴亏的人。
他下一步会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