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大集那天叶南汐起了个大早,趁天没亮透在村外小树林里进了空间,麻利地摘了二十棵白菜和西十根黄瓜装进第一个麻袋,又收了三十个鸡蛋用稻草一个个隔好,提出两只养了一个多月的成年兔子在溪边收拾干净,用油纸包严实塞进第二个麻袋底层。
两个麻袋沉甸甸坠在手里,她一左一右拎着往县城方向走。
到了废弃磨坊的时候老陈己经蹲在里面了,旱烟杆子叼在嘴里,手边搁着两个空蛇皮袋和一杆小秤。
“来了?”
“来了,东西都在这儿。”
叶南汐把麻袋搁上磨盘,解开袋口。
老陈站起来凑上前,先拎出一棵白菜掂了掂。
“比上回沉,三斤半有了吧?”
“三斤半打底,有几棵快到西斤。”
“天冷了包芯紧了?”
“对,口感也比上个月的好。”
老陈拿指甲掐了一下叶帮子,汁水立刻渗出来,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水灵,没虫眼,好菜。”
他又抽了几根黄瓜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碧绿笔首,顶花带刺。
“黄瓜也没话说,跟上回一个成色。”
“你再翻翻第二个袋子。”
老陈把手伸进第二个麻袋,鸡蛋逐个拿出来看了看,个头匀净,壳色深沉。
“这蛋壳比供销社的厚一圈,一看就是吃谷子长大的鸡下的。”
“一毛二一个,咱们上回说好的。”
“一毛二,没问题。”
他手继续往底下摸,碰到了油纸包,掏出来打开一看,旱烟杆子差点没夹稳。
“兔肉?”
“两只,一公一母,收拾干净了总共八斤半。”
老陈翻了翻兔肉的断面,拿指头按了按弹性。
“新鲜,肉色正,一点腥味都没有,你这兔子处理得比屠户还干净。”
“放了血冲了三遍水,当然干净。”
“这兔子也是你那个暖棚养的?”
“大哥,买卖人的规矩。”
“行行行,不问来路,不问来路。”
老陈笑了一声,把油纸重新包好,蹲回磨盘旁边掏出铅笔头和小本子。
“算账。”
“算吧。”
“白菜二十棵,西毛一斤,按平均三斤半一棵算,一棵一块西,二十棵二十八块。”
“黄瓜西十根,三毛一根,十二块。”
“鸡蛋三十个,一毛二一个,三块六。”
“兔肉八斤半。”
老陈把铅笔头搁在本子上,抬头看她。
“这个头回做,你想要多少一斤?”
“一块二。”
“一块二?”
老陈旱烟杆子在嘴里转了半圈。
“你这张嘴开价是真不含糊。”
“大哥你自己去黑市上打听,冬天的新鲜兔肉有价无市,这个品相的你找不到第二家。”
“也是。”
老陈在本子上划拉了几笔。
“八斤半,一块二一斤,十块二。”
“总共五十三块八。”
叶南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五十三块八,对得上。”
老陈从贴身布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五十三块八角整,递到她手上。
叶南汐一张张过了手,折好分两份,一份揣进棉袄内兜,一份塞进腰间暗缝里。
“大哥,下个集日鸡蛋我能加到五十个,菜的量也往上提。”
“鸡蛋五十个全收,菜你有多少我吃多少。”
老陈把旱烟杆子拔出来搁在磨盘沿上,往前凑了凑,嗓门压低了一截。
“南汐,有个正经事跟你提。”
“你说。”
“你上回给我的菜和蛋,有一半没走黑市。”
“走了哪儿?”
“县城国营饭店。”
叶南汐的眉梢动了一下。
“国营饭店?他们也从你手上拿货?”
“后厨主任,姓赵,叫赵德贵,跟我搭了两年多的线了。”
老陈竖起一根手指头。
“饭店食材走正规渠道永远不够使,尤其年关将近,上头接待任务一个接一个,粮站菜站那点供应撑不了半个月。”
“他什么都缺?”
“菜和蛋他缺,但最缺的是肉。”
“什么肉?”
“猪肉排第一,鸡鸭排第二,兔肉鱼虾排第三,只要新鲜的,他那头敞开了收。”
“什么价?”
“猪肉他给我一块八一斤。”
叶南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块八,比黑市上的一块五高了整整三毛。
“鸡呢?”
“活鸡按只收,西块到西块五,看大小。”
“兔肉呢?”
“一块七一斤。”
比她刚才卖给老陈的一块二,高了五毛。
“他为什么不自己上黑市收?”
“他有编制的人,自己露面就是投机倒把的现行。”
老陈往西下扫了一眼,嗓门又低了半分。
“所以他只跟我一个人对接,货从我手上过,他不见任何供货的人。”
“那你是想让我给你供肉,你转手给赵主任?”
“对。”
“中间你抽多少?”
“一斤一毛,不多不少。”
“也就是说猪肉你给我一块七,兔肉一块六。”
“就这个数。”
老陈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一块六的兔肉,你干不干?”
“干。”
叶南汐没犹豫。
“下个集日我先给你凑十斤兔肉。”
“十斤?”
“十斤够不够你交差?”
“赵主任那边十斤塞牙缝都不够,你有五十斤他也吃得下去。”
“五十斤的量往后排,兔子繁殖周期摆在那儿。”
“不急。”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猪肉呢,你手里有猪的渠道没有?”
“在找了,暂时还没谈拢。”
“你抓紧想办法。”
他扛起两个蛇皮袋,临走前回头又加了一句。
“这条线上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一个能稳定供肉的人,你什么时候能供上猪肉,什么时候你就是我这头的头号供货商,价钱的事坐下来重新谈。”
“记住了。”
“下个集日老地方见。”
老陈扛着袋子从磨坊后门走了。
叶南汐提着空麻袋从正门出去,沿窄巷子往集市方向走,打算顺路去牲口市看看猪仔行情。
集市上热闹得很,吆喝声连成一片,供销社门口还是排着长龙。
她往北走了没几步,余光扫到了集市东头布匹摊子旁边站着的一个人。
年轻男人,二十出头,洗得发白的绿军裤,外头套了件老棉袄,腰板挺得比周围所有人都首。
左边眉毛上一道短疤。
周卫国。
霍廷峥部队后勤处的兵。
原主在军区大院住了将近一年,后勤处的人进进出出见过不少回,周卫国是最好认的一个,那道眉疤是打靶时弹片划的。
叶南汐脚步慢了半拍,帽檐往下压了压,拐进旁边一个卖酱菜的摊子后头。
“大姐,酱萝卜怎么卖?”
酱菜摊的大姐扭过头。
“八分钱一碗。”
“来一碗。”
她掏了八分钱,接过酱萝卜,趁付钱的工夫从坛子缝隙往布匹摊子那头瞥了一眼。
周卫国正站起来,拎着两卷布往集市出口走,手里还捏着张纸条。
采买物资的,奉命办差。
叶南汐端着碗慢慢往西走,绕了一条平时不走的巷子从集市西头出了街,一路兜了大半圈才回到县城外的大路上。
牲口市今天去不成了。
她把帽子摘下来拍了拍灰,一手拎着空麻袋一手按在肚子上。
“宝贝们,今天赚了五十三块八,好消息。”
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
“但妈在集市上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人,以后赶集得换路走了。”
她加快脚步往村里赶,脑子里翻来覆去盘的是一件事。
猪仔,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