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下了整整两天两夜。
叶南汐早上推门的时候院子里的雪己经没过了脚踝,巷子里白茫茫一片,连对面李奶奶家的屋檐都看不清了。
她扶着门框往远处看了一眼,村口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完全被雪盖住了,路两边的沟渠也分辨不出来,天地之间就剩一个颜色。
李奶奶裹着旧棉袄从巷口蹚过来,一脚深一脚浅的,手里拄着根树棍。
“南汐,你别出来,雪深路滑你肚子大站不稳。”
“李奶奶您怎么来了,路这么难走。”
“不放心你,来看看你灶上有没有柴烧。”
李奶奶进了院子跺了跺脚上的雪,先去灶房看了看柴垛。
“够烧几天?”
“够烧五六天,我前些天备了不少。”
“水缸满不满?”
“满的,昨天刚挑的。”
“粮食呢?”
“红薯还有小半缸,玉米面够吃十来天。”
“那就行。”李奶奶在灶前搓了搓手。“这场雪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山路封了,县城去不成,你老实在家待着,什么活都不许干。”
“我知道,李奶奶您放心。”
“冯嫂子家里断柴了,她男人前两天上山砍柴滑了一跤,腰闪了,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我待会儿去给她送一捆。”
“我这儿有多的,您从柴垛里拿就行。”
“行,我先去喂鸡。”
李奶奶说着往院子东头走,走了两步站住了,回头看了看叶南汐。
“你那几只鸡呢?”
叶南汐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院子里原来养了五只鸡做掩护,平时鸡蛋对外说是这几只鸡下的,但前两天大雪之前她己经把鸡全转进空间了,怕冻死。
鸡窝是空的。
“前两天天太冷,我怕鸡冻死,把它们挪到偏房里去了,用稻草围了个窝。”
“偏房里?”
“对,您去看看,在偏房角落里。”
叶南汐趁李奶奶往偏房走的工夫,闪身进了灶房,闭眼进空间,手脚麻利地抓了三只母鸡出来,塞进偏房角落里前两天她提前用稻草搭好的窝里。
李奶奶推开偏房门的时候,三只母鸡正窝在稻草堆里咕咕叫着,其中一只屁股底下还压着个刚下的蛋。
“嚯,还在下蛋呢,这鸡养得好。”
“冬天产蛋少了,一天就一两个。”
“一两个也不少了,留着自己吃,双胎孩子需要营养。”
李奶奶帮她喂了鸡,又把灶膛里的火生了起来才走。
叶南汐关好院门,长长吐了口气。
五只鸡变三只,少了两只,她跟李奶奶说冻死了两只,这个理由撑得住。
但以后不能再这么冒险了,明面上的鸡最多留两三只做样子,其余的全养在空间里安全。
大雪一下就是五天,第三天的时候村里开始有人家断粮了。
冯嫂子来串门的时候说了一嘴。
“村东头老孙家断顿了,家里六口人就剩小半袋红薯干,孙嫂子昨天来找我借了两碗玉米面。”
“张婶家呢?”
“张婶家还能撑几天,她男人秋天多存了两袋地瓜,但也不宽裕。”
“王婶那头?”
“王婶家还行,她家有腌菜缸,萝卜条能对付一阵子。”
叶南汐想了想。
“嫂子,我这儿有点余粮,你帮我给老孙家送五斤玉米面过去,就说是你匀的,别提我。”
“为什么不提你?”
“提了我就有人来借了,我一个怀孕的女人,借给这家不借给那家,得罪人。”
冯嫂子拍了下大腿。
“你这脑子转得就是快,行,我去送,不提你。”
叶南汐又从灶房里拿了十个鸡蛋用旧布包好递给她。
“这十个蛋你自己家留着,三个孩子正长身体。”
“那可不行,你自己还怀着双胎呢。”
“我有鸡在下蛋,不缺这十个,你拿着。”
冯嫂子推了两回没推过,红着眼眶接了。
“南汐,我冯桂兰这辈子交你这个朋友值了。”
“嫂子别说这些,回去给孩子煮蛋花汤喝。”
冯嫂子走了之后,叶南汐又把李奶奶的那份拎过去了,五斤玉米面加十个鸡蛋和一小块猪肉。
李奶奶的反应比冯嫂子激烈得多,搁在桌上看了半天,袖子擦了三回眼角。
“你给我这些,
你自己吃什么?”
“我有存粮,够吃到开春,您别操心。”
“猪肉你从哪儿弄来的?”
“之前跟黑市上的人换的,存了一些。”
“你这丫头,浑身上下都是本事。”
到了第五天傍晚,叶南汐正在灶房里烧水,院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她放下水瓢走到院门口,隔着门板问了一句。
“谁?”
“南汐,开门,是我,翠花嫂子。”
刘翠花的声音发紧,带着一股子急切,跟平时在背后嚼舌头的阴阳怪气完全不一样。
叶南汐没急着开门。
“什么事?”
“我们家断粮了,你大伯说让我来跟你借点粮食。”
叶南汐靠在门框上,手按着肚子。
“让你来的?”
“啊,你大伯说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一家人?”
门板另一头安静了两秒。
叶南汐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穿过门板送到外头。
“刘翠花,上个月在村里造我谣的是你,领着瘸子上门逼我嫁人的是你男人,社员大会上丢人现眼的也是你。”
“今天大雪封了路断了粮了,你倒想起一家人互相帮衬了?”
门板外面没有声音了。
叶南汐把门栓往左推了半寸,门缝里露出一线。
刘翠花站在雪地里,头上包着块灰围巾,脸冻得发紫,身上的棉袄单薄得看着都冷。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南汐的声音没有起伏。
“当初赶我走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今天?”
“我爸妈的房子你们占了三年,自留地你们种了三年,粮食你们收了三年,我回来要我自己的东西你们百般刁难,现在反过来找我借粮?”
“刘翠花,你回去告诉叶建国,就说我叶南汐说的,这门他进不来,这粮他借不着。”
“要饿就饿着,我管不了。”
她把门缝合上,门栓重新推到位。
门板外面沉默了很久,然后是踩着雪一脚深一脚浅往回走的声音。
叶南汐回到灶前坐下来,手搁在肚子上,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不是铁石心肠,但对叶建国一家,她的心比这场雪还冷。
冯嫂子和张婶她们对她好,她愿意帮。
叶建国那家人,活该。
晚上李奶奶过来的时候说了个消息。
“南汐,我听隔壁老冯头说,山上出狼了。”
叶南汐正在喝红糖水,手停了。
“狼?”
“嗯,村西头周老三家的鸡窝昨晚被掀了,五只鸡全被叼走了,地上留了狼脚印。”
“就周老三一家?”
“还有村北头赵家和陈家,鸡都丢了几只。”李奶奶搓了搓手。“大雪封山把狼的食都盖住了,它们饿急了就往村子边上跑,夜里翻墙进院子叼鸡。”
叶南汐放下搪瓷缸子,看了一眼偏房的方向。
里面还有三只鸡。
“李奶奶,要是狼摸进我的院子来,偏房那个门挡不住它们。”
“挡不住,狼能拱开木板门,夜里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把鸡处理一下。”
“怎么处理?”
“杀了存起来,反正冬天冻着不会坏,等开了春再养新的。”
“也是个办法,狼不走这鸡养在院子里迟早被叼。”
当天晚上叶南汐把偏房里的三只母鸡全部转进了空间。
对外的说辞是杀了冻在缸里,实际上三只鸡在空间的鸡舍里活得好好的,跟其他几十只鸡挤在一堆抢食吃。
空间里温暖如春,鸡不受冻,蛋照下,菜照长,猪照肥。
外头再怎么天寒地冻大雪封山,她的后方稳如泰山。
叶南汐坐在空间木屋门口的小凳上,看着满眼绿油油的菜地和远处圆滚滚的大黑二花在猪圈里拱食,拍了拍肚子。
“宝贝们,外头在下大雪,村里人都在勒紧裤腰带过冬。”
肚子动了一下。
“但你们妈有空间,饿不着你们,冻不着你们。”
又动了一下。
“等这场雪化了,路通了,妈就去县城大干一场。”
她站起来往菜地北边走了几步,远远望了一眼那个铜皮箱子的方向。
九亩多了,还差不到一亩。
等开春把最后一片荒地种满,十亩凑够
了,那个箱子就能打开了。
她转身回木屋,从墙角翻出几个空麻袋,开始往里装白菜和萝卜。
物资交流大会在二月,离现在还有两个来月。
两个月的时间够她备足货,到时候在交流会上一炮打响。
退出空间的时候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呜呜地刮过屋檐,整个村子埋在一片白色里。
她坐在灶前就着煤油灯翻了翻那个小账本,在最后一页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
开春后第一件事:打听赵西的下落。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又加了一行。
第二件事:物资交流大会,目标收入一千块。
她合上本子,吹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手贴着肚子,听着窗外的风雪声。
肚子里两个小东西都安静了,大概是睡着了。
她也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的时候,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雪从屋檐上滑下来的声音。
是有什么东西在院墙外面挪动,沉重的,拖着步子的。
叶南汐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听了几秒。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近。
像是有人在院墙外面,但不是正常走路的声音,一拖一顿的,中间还夹着一声极低极弱的呻吟。
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一只手按着肚子,另一只手摸到了靠在床头的扁担。
呻吟声又响了一下,然后是一个身体重重倒在雪地里的闷响。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救……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