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汐没有点灯。
她侧耳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把外面的动静一丝一缕地过了一遍。
风声,雪声,院墙外头那个沉闷的倒地声,还有那一声断断续续的呼救。
不是狼。
狼不会说人话。
她握紧扁担,轻手轻脚走到窗户边,用指甲抠开糊窗户纸的一角,往外瞅了一眼。
院门外头的雪地上趴着一个人,黑黢黢的一团,半边身子埋在雪里,一只手还扒在院门底下的门缝上。
那人又动了一下,手指在门缝里抠了两下,声音比刚才更弱了。
“救……”
叶南汐把窗户纸按回去,退后一步,手里的扁担没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大雪封山第五天,村里没有外人进出,这个人是从哪儿来的。
半夜三更倒在她家门口,到底是真的受伤还是别有目的。
如果不管,明天早上冻成一具死尸在她门口,她一个寡居的大肚婆,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如果开门,万一是个歹人,她现在这个身子跑都跑不了。
外头那个人又呻吟了一声,声音己经快听不见了。
叶南汐咬了咬牙,从灶台后面摸了一把菜刀别在腰后头,扁担横在手里,走到院门前把门栓推开了一寸。
门缝里灌进来一股裹着雪沫子的冷风,她眯着眼睛往下看。
一个年轻男人趴在门槛外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军装,棉帽歪了半边露出剃得短短的头发,左腿的裤管从膝盖往下全是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布料又被冻成了硬壳。
军装。
叶南汐的目光在那身军装上停了两秒,又扫了一眼他腰间,没有枪,没有匕首,只有一个帆布挎包的带子缠在肩膀上。
她把门拉开了半扇,蹲下来探手试了试那人的脖子。
有脉搏,跳得快但弱,人己经昏过去了。
“嘿,醒醒。”
她拍了拍他的脸,那人的眼皮抖了两下,眼珠子转了转,嘴唇翕动着吐出两个含糊不清的字。
“任务……”
叶南汐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巷子两头,雪大得连三步远的地方都看不清,西下里没有第二个人。
她把扁担靠在门边,弯腰抓住那人的胳膊往里拖。
这人看着瘦,实际沉得要命,一百二三十斤的分量加上湿透的棉衣棉裤,她一个大肚婆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人拖进了院门。
“肚子里的两位帮帮忙,你们妈快累断气了。”
她喘了几口粗气,把院门关上栓好,又咬着牙把人一点一点拖到了灶房里。
灶膛里的余烬还有点热乎气,她添了两把柴把火生起来,屋子里渐渐暖和了些。
煤油灯拨亮以后,那人的伤势看得更清楚了。
左小腿外侧有一个洞,边缘不规则,不是刀伤,是枪伤。
子弹从外侧打进去,内侧没有出口,说明弹头还在里面。
伤口周围的血己经凝成了黑红色的硬块,裤腿和皮肉冻在了一起,这人能拖着这条腿在雪地里爬到她家门口,命硬得离谱。
叶南汐搬了个板凳坐下来,先把他湿透的棉帽和外衣解开检查有没有别的伤,确认只有腿上这一处之后,闭上眼进了空间。
空间木屋里她存了一小罐从李奶奶那儿学来的土方子配的止血药粉,还有之前买回来的白棉布可以撕成纱布条用。
她抓了一把药粉,扯了两尺白棉布,又从空间的储物架上拿了一瓶之前洗伤口用的烧酒,捧着东西退出来。
“嘶……”
她先用热水把他裤腿和伤口泡开,把冻住的布料一点一点剥下来,那人疼得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眉头拧得死紧。
伤口露出来以后她看了看深度,弹头嵌的位置不算太深,但她没有手术刀也没有镊子,取不出来。
“弹头先不管了,止住血保住命再说。”
她把烧酒倒在伤口上冲了一遍,那人的身子弓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但人还是没醒。
药粉撒上去,白棉布条一层层缠紧,打了个死结。
处理完伤口她又摸了摸那人的额头,烫得吓人,发烧了。
“大冬天的淋着雪还中了枪,不发烧才怪。”
她用冷水沾了布条敷在他额头上,又去灶上熬了一碗姜汤,掰开他的嘴一点一点灌进去。
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那人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些,脸色从青灰变成了正常的苍白。
叶南汐坐在灶前歇了会儿,擦了把脸上的汗,目光落在了那人胸口的帆布挎包上。
挎包的带子缠得很紧,像是怕掉了似的绕了好几圈。
她犹豫了两秒,伸手把挎包解下来打开。
里面就一样东西。
一封信。
牛皮纸的信封,封口用火漆封死了,上面盖着一枚她看不懂的红色印章。
信封正面写了两行字,钢笔字迹方正有力。
京军区第三师师部。
霍廷峥亲启。
叶南汐拿着那封信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谁按了一下暂停。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蹦出来落在地上。
她把信封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两遍那个名字。
霍廷峥。
三个字,笔画分明,每一笔都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把信封塞回挎包里,挎包放回那人身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霍廷峥的兵。”
她摸了摸肚子,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冷得比外头的雪还寒。
“宝贝们,你们妈真是走到天涯海角都躲不开这个姓。”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她盯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年轻军人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蹲下来把他身上盖的旧棉被掖了掖。
人是她救的,跟那三个字没关系。
她叶南汐救人不看主顾,但也不会因为一个姓就见死不救。
窗外的风又大了,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那个年轻人在昏迷中又喊了一声,含糊不清的,但叶南汐听清了。
“信……送到……任务……”
她坐回板凳上,手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这个人带着枪伤在大雪天赶路,身上除了一封信什么都没有,嘴里喊的全是任务。
是通讯兵。
通讯兵执行送信任务时遭遇了什么,腿上会挨一枪。
她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了一遍,没有答案,也不打算去找答案。
跟她没关系的事,少知道少麻烦。
她又给煤油灯添了点油,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一些,靠在墙角的草垫子上歪着身子阖了阖眼。
半睡半醒之间,那个年轻人翻了个身,嘴唇动了几下,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团长……信在……别让他们截了……”
叶南汐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外头的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