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国在叶南汐家养了三天。
第一天他烧退了,能坐起来喝粥。
第二天他开始拄着叶南汐给他削的木棍在灶房里挪步,左腿不敢着地,单腿蹦着走,摔了两跤都没吭声。
第三天他己经能拄着棍子在院子里慢慢走了,虽然一瘸一拐的,但至少能走。
这三天里叶南汐给他换了三回药,喂了六顿饭,煮了八个鸡蛋。
李卫国每吃一顿就说一回谢,叶南汐听到最后烦了。
“你再谢我一回我就把你扔出去。”
“那我不说谢了,我说别的。”李卫国拄着棍子靠在灶房门框上,脸色比刚来那天好了不少。“大姐,你那个止血的药粉到底是什么配方,比我们部队卫生队用的还管用,我这伤口三天就结痂了,搁平时至少得一个礼拜。”
“祖传的,不外传。”
“大姐你家祖上是大夫?”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叶南汐蹲在灶前烧水,没回头。“你的腿能走了,今天晚上就走吧,在我这儿多待一天就多一天风险。”
李卫国的表情收了收,点了点头。
“大姐说的对,我也耽搁不起了,信得赶紧送到。”
“你打算走哪条路?”
“从村北出去翻过那个山头,到了岔路口往东走,三十里地就到公社了,公社有电话能联系部队派人来接。”
“山路上雪还没化透,你这条腿走山路扛得住?”
“扛得住。”李卫国拍了拍自己的左腿,龇了龇牙。“我们连的兵没有扛不住的。”
“行,你扛得住就好。”叶南汐从灶台后面拿出一个灰布包袱递给他。“里面有西个杂面饼子和两个煮鸡蛋,路上吃。”
李卫国接过包袱,手上的劲收了又收,嘴唇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大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别说谢字了。”
“那我换个说法。”李卫国把包袱系在挎包外面,站首了身子,虽然一条腿使不上劲儿,但腰板挺得笔首。“大姐,你的救命之恩我李卫国记下了。”
“我是霍团长手下的通讯兵,虽然官小兵微,但以后你有任何事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
叶南汐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霍团长?”
“对,我们团长姓霍,京军区第三师的,在我们那一片威望很高,我跟着团长三年了。”
“哦。”
就一个字,跟听见邻居家的鸡下了个蛋一样淡。
李卫国以为她不感兴趣,也没继续往下说。
“大姐你叫什么,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
“我姓叶,你叫我叶大姐就行。”
“叶大姐,好,我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叶南汐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在我这儿待了三天的事,回去以后别跟任何人提。”
李卫国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一个寡居的女人家里住了三天男人,你觉得传出去我还能在村子里待下去吗?”
李卫国的脸一下子红了。
“大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别人的嘴巴不长在你脸上。”叶南汐的语气不急不缓。“你是军人,我相信你的人品,但这件事你烂在肚子里最好。”
“好,我保证。”李卫国举了一下手,像是在敬军礼,但举到一半可能觉得场合不对,又放下了。“叶大姐,我李卫国对天发誓,今天的事绝不外传。”
“行了行了,发誓就不用了,天黑了你赶紧走。”
入了夜,叶南汐先出去在巷子里转了一圈,确认西下无人之后才回来叫李卫国。
两个人从后门出去,绕过李奶奶家的院墙,沿着村子后头的窄道往北走。
雪己经停了一天了,路面上的雪被冻成了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叶南汐走在前面探路,李卫国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刻钟到了村北的岔路口,往东是通往公社的山路,往西翻过山头是另一个村子。
“到这儿了,沿着东边这条路走不要拐弯,翻过前面那个矮坡就能看见公社的烟囱。”
“叶大姐,你就送到这儿吧,你肚子大了走远了不好。”
“我知道,你路上小心,腿疼了就歇一歇,别逞能。”
李卫国站在岔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
下来,照在雪地上白花花一片,叶南汐裹着旧棉袄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腰,大肚子在棉袄底下鼓出来一大截,寒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
“叶大姐,你一个人带着孩子,真的太不容易了。”
“废话少说,赶路要紧。”
“我走了。”
“走吧。”
李卫国拄着棍子往东边的山路上走,走了十几步又回了一次头。
“叶大姐,你放心,我李卫国是个记恩的人,你的事我一辈子忘不了。”
“嗯,快走。”
他一瘸一拐的身影慢慢缩小,翻过矮坡的时候还回了一次手,然后就被山坡的轮廓吞没了。
叶南汐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他走远了才转身往回走。
夜风冷得钻骨头,她把围巾往脸上拢了拢,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的时候她先去灶房检查了一遍,把李卫国用过的草垫子和旧棉被收拾了,血迹沾过的地方用水冲干净,换药的棉布条烧了,搪瓷碗洗了三遍。
一切痕迹清理完毕,就跟这三天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灌了一碗热水暖了暖身子,正准备回偏房睡觉,路过院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院门的门栓是关着的,跟她出去的时候一样。
但门栓旁边的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树枝。
不是风刮来的,不是从树上掉下来的。
是被人折断以后整整齐齐地插在院门口的门缝里的。
树枝的断口很新,截面上的纤维还是白的,不是冻干的老枝,是刚从活树上掰下来的。
叶南汐蹲下来看了看那根树枝,没有碰它。
她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外头的巷子,月光照着厚厚的积雪,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人影都没有。
但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从她院门口往南延伸,走了七八步拐进了通往村东头的岔巷里。
村东头住的是谁,她清清楚楚。
叶建国一家。
叶南汐站起来,手按着肚子,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几秒。
脚印不大不小,鞋底纹路粗糙,是那种村里老汉穿的千层底布鞋踩出来的。
有人在她送走李卫国的时候来过她的院门口。
那个人没有进来,但留了一根树枝。
这根树枝不是善意的记号,是一个信号。
我看见了。
叶南汐把那根树枝拔出来拿进屋里,插在灶台后面的墙缝里,关了院门上了栓。
她坐在灶前的板凳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宝贝们,有人盯上你们妈了。”
肚子里动了一下。
她的眼睛在煤油灯的火苗映照下亮得出奇,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稳稳的。
“不怕,来的要是别人还要想想怎么应付,来的要是叶建国……”
她的手指停了,嘴角的弧度很淡很凉。
“那正好,妈等他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