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叶南汐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吵醒了。
她睁开眼,灶房里的火苗小得快灭了,地上躺着的那个年轻军人翻了个身,咳得弓起了背,额头上敷的湿布条滑到了一边。
“醒了?”
那人的咳嗽声停了,整个身体绷成了一根弦,一只手飞快地往腰间摸。
腰间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扫过灶房,扫过叶南汐隆起的大肚子,扫过灶台上的搪瓷碗和门后面靠着的扁担,最后落在自己胸口的挎包上。
挎包还在,封口还是扣着的。
他的肩膀松了一点,但眼睛还是盯着叶南汐没挪开。
“你是谁。”
“这话应该我问你。”叶南汐坐在板凳上没动,一只手搁在肚子上。“你半夜三更倒在我家门口,我把你拖进来处理了伤口,烧了一夜的火给你暖着。”
“你不问问我,我倒要问问你,你是谁,从哪儿来的,腿上的枪伤怎么弄的。”
年轻人的嘴唇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大姐,这些我不方便说。”
“不方便说就别说。”叶南汐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拿铁钳子拨了拨火。“我也不想知道。”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试着撑起身子,左腿一用力就疼得抽了口气,又倒了回去。
“别乱动,你那条腿里还有弹头没取出来,伤口刚处理过,动裂了又得流血。”
“弹头……没取出来?”
“我又不是大夫,菜刀和剪子你敢让我上手?”
年轻人愣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大姐,谢谢你救命。”
“别急着谢,先把命养住了再说。”叶南汐从灶台上端了碗水递过去。“喝水,你发了一夜的烧,身上水分跑得差不多了。”
年轻人接过碗,两只手都在抖,水洒了一半在胸口上,剩下的一口喝完了。
“你叫什么?”叶南汐把空碗收回来。
年轻人又犹豫了一下。
“我……”
“不方便说就算了,我随便问问。”
“不是。”年轻人摇了摇头,抬眼看她。“我叫李卫国。”
“哪个部队的?”
“大姐,这个真不方便说。”
“行。”叶南汐转身去灶上热粥。“你昏迷的时候自己喊出来了,什么团长,什么送信,什么任务,我耳朵又不聋。”
李卫国的脸色变了。
“我……说什么了?”
“放心,我没仔细听,也不感兴趣。”叶南汐把一碗热粥搁在他手边。“红薯粥,趁热喝,喝完了我给你换药。”
李卫国端着碗看了她半天,最后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了。
喝完粥叶南汐给他换了一回药,解开棉布条的时候李卫国咬着牙一声没吭,额头上的青筋蹦得老高。
“忍着点,我手重。”
“没事,大姐你继续。”
“伤口没有再渗血,药粉吃住了,但弹头不取出来迟早会发炎,你伤好一些了得去卫生所找正经大夫处理。”
“我知道,等我能走了就去。”
叶南汐把新的棉布条缠好打了结,站起来去洗手。
“大姐,你一个人住?”
“对。”
“家里人呢?”
“没有家里人。”
李卫国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又看了一眼屋子里简陋的陈设,没再往下问。
“大姐,我身上有封信。”
“我知道。”
李卫国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看了?”
“信封看了,内容没看,火漆封着我拆不开。”叶南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回板凳上。“你挎包掉开了我帮你合上的时候瞄了一眼。”
李卫国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叶南汐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大姐,这封信很重要,是我们团长的紧急军务文件,我执行的是单人送信任务,中途遇上了……遇上了点意外。”
“跟队伍失散了?”
李卫国点了点头。
“信必须送到师部,不能有任何延误。”
“那你养好伤赶紧走,信在你身上,我不碰。”
叶南汐的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说明天吃红薯还是吃玉米面一样。
李卫国明显松了一口气,那股子绷着的劲儿卸了
大半。
“大姐,你人真好。”
“我不好,我就是不想明天早上门口多一具冻硬了的死人。”
李卫国被她这句话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外头的雪还在下,路全封了,你现在这条腿走不了三里地就得趴下。”叶南汐看了一眼窗户。“在我这儿养两天,等腿上的伤能撑着走路了再上路。”
“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你己经添了,多添两天也不差什么。”
李卫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谢什么,你吃我的粮食喝我的水用我的药,等你能走了把这些折成钱还我就行。”
“啊?”
“开玩笑的。”叶南汐嘴角动了一下。“不过药粉确实不便宜,你要是有良心,以后记着就行。”
李卫国躺在草垫子上,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大姐,你一个人怀着孩子住在这种村子里,日子不容易吧。”
“容易不容易的都是过出来的,跟你没关系。”
“我不是打听你的事,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胆子大,心又稳,换个别的女人半夜看见一个带枪伤的男人倒在门口,早吓得叫人了。”
“叫谁?”叶南汐把灶膛里的火压了压。“大雪天的,我叫破喉咙也没人来。”
“那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你要真是坏人,你那条腿也追不上我。”
李卫国嘿嘿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扯着伤口又龇了龇牙。
叶南汐去灶上把剩下的粥热了热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又检查了一回门窗。
“你好好躺着别动,我出去一趟。”
“大姐你去哪儿?”
“喂鸡。”
她出了灶房走到院子里,确认李卫国看不到她之后,闭眼进了空间,拿了一些止血药粉和两个鸡蛋出来。
鸡蛋煮了喂伤号,药粉留着明天换药用。
晚上她没敢睡灶房,搬了铺盖到偏房里,门从里面顶了一根木棍。
不是不信这个李卫国,是出于本能的警惕。
她一个怀着双胎的女人,跟一个陌生男人同屋过夜,传出去不用叶建国添油加醋,自己就说不清了。
躺在偏房的床上,她手贴着肚子,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的是那个信封上的三个字。
霍廷峥。
她己经走了几百里地了,换了身份,换了活法,以为跟那个名字再也不会有交集。
结果一场大雪,一个倒在门口的伤兵,又把这三个字送到了她眼前。
“宝贝们,你们那个爹的阴魂真是不散。”
肚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在表达抗议。
“行行行,不提了不提了,睡觉。”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灌过屋檐,发出长长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