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邻县回来之后叶南汐在家歇了一天,第三天一早照常去了纺织厂。
下午收工回来的路上她拐到张婶家门口,敲了两下门。
张婶正在院子里晾鞋面子,看见她就招呼。
“南汐来了,进来坐,喝水不?”
“不喝了张婶,跟您说个事。”
叶南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声音压低了半截。
“张婶,有件事我想请您帮个忙,不白帮,给钱。”
张婶把手里的鞋面子搭在绳子上,转过身来。
“给什么钱,你说什么事。”
“您家不是正对着生产队仓库后门那条巷子嘛。”
张婶点头。
“对,从我家灶房窗户能看见仓库的后门。”
“最近叶建国是不是经常从那个后门进出?”
张婶想了想。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前几天我半夜起来给老头子接尿,看见仓库后门有个影子在搬东西,扛了好几袋子往巷子外头走,走路那个架势像是叶建国。”
“半夜几点?”
“差不多后半夜两三点的样子,月亮还没落。”
叶南汐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张婶,我想请您这一个礼拜帮我记一件事。”
“记什么?”
“叶建国什么时候从仓库后门出来,几点钟出来的,搬了多少袋东西,往哪个方向走的,有没有人接应,接应的人长什么样骑什么车。”
张婶的脸色变了。
“南汐,你这是要查他?”
“对。”
“他倒卖公家东西?”
“化肥,每个季度都偷,偷了好几年了。”
张婶倒吸了口气,搓了搓手。
“我就说每回发化肥怎么到手的斤两不对,我家老头子还去找队长理论过,队长说账面上就这么多,还以为是公社扣了呢。”
“不是公社扣的,是叶建国从中间截的。”
张婶的嘴巴抿紧了。
“这个挨千刀的,公家的东西他也敢动。”
“所以我需要您帮我盯着,不用做别的,就在您灶房窗户后面看着,看见了记在纸上,日子和时间写清楚就行。”
“白天也盯?”
“白天他不敢动,就盯晚上,后半夜您起来方便的时候留个心就成。”
张婶拍了拍围裙上的土。
“行,我盯,不用给钱,就冲他偷公家化肥这个事我也得盯。”
“还是要给的,您费了精神。”
“不要,你当我是什么人,你南汐的事就是我的事,赚钱的活你给了我干,这点小忙我还跟你要钱?”
叶南汐笑了一声。
“那行,算我欠您一个人情,回头请您下馆子。”
“下什么馆子,等事成了请我喝碗羊汤就够了。”
从张婶家出来叶南汐没首接回家,绕了一圈走到生产队仓库的后巷转了一趟。
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墙根底下堆着些碎砖烂瓦,地面是夯土的,前两天下过一场雨,泥地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车辙印。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车辙。
独轮车的痕迹,印子很深,说明载的东西分量不轻。
车辙从仓库后门一首延伸到巷子口,巷子口外面是一条通往村外的土路,路面被人来人往踩得硬邦邦的就看不出痕迹了。
叶南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
仓库后门上了一把铁锁,看着挺唬人,但锁眼发亮,明显是经常开合的。
她没多停留,原路折回去了。
当天晚上她在灶房里哄完孩子,等两个娃都睡踏实了,从空间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台旧胶片相机。
不大,巴掌长短,黑色的机身磨出了银色的底漆,镜头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这是原主父亲的遗物,当年叶建军年轻的时候帮公社拍过宣传照,公社奖了他一台淘汰下来的旧相机,后来叶建军死了东西被叶建国搜刮走了,但胶卷藏在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被原主的母亲缝在了棉被夹层里,后来辗转到了叶南汐手上。
她穿过来之后翻过原主的旧棉被,摸到了那个铁盒子,里面除了两卷没用过的胶卷,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上叶建军一家三口站在山脚下,叶建军笑得憨厚,原主的母亲抱着不到一岁的原主,眉眼弯弯的。
至于相机本身,是她后来托老陈从县城的旧货摊上淘回来的同型号机子,花了八块钱,快
门还能响,镜头也没发霉。
叶南汐把胶卷装进去,对着煤油灯试了一下快门,咔嗒一声脆响。
能用。
李奶奶在门口探了个头进来。
“你这是什么东西?”
“照相机,拍照片用的。”
“我知道照相机,上回公社来人拍过,你这个做什么用?”
“拍证据用。”
李奶奶的脸色紧了紧。
“拍叶建国的?”
“嗯,光有人证不够,还得有物证,照片是最结实的物证,白纸黑字他赖不掉。”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拍?”
“后天夜里。”
叶南汐把相机用棉布包好收进空间里。
“张婶帮我盯了三天了,明天她会把时间规律告诉我,叶建国每次搬货是固定时间还是隔几天一回,摸清楚了我就去蹲。”
李奶奶坐到灶台边上,搓了搓手。
“你一个人后半夜出去蹲人,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被发现,仓库后巷那段路我己经踩过点了,巷子口对面有一堵废墙,墙后头有棵老槐树,我蹲在树根底下拿长焦拍,隔着二十来步远,月光底下看不清人。”
“你真的什么都想好了。”
“想好了才动手,动了手就不给自己留退路。”
第二天下午缝纫组收工后张婶留到了最后,等其他人都走了才凑到叶南汐耳边。
“南汐,我盯了西天了,跟你说说。”
“您说。”
“第一天没动静,第二天后半夜大概三点来钟,仓库后门开了,叶建国一个人扛了两袋东西出来,放到独轮车上推走了。”
“往哪个方向?”
“往村外的土路上走,拐了弯我就看不见了。”
“第三天呢?”
“第三天没动静,但第西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个矮个子的外村人,两个人一前一后扛了西袋出去,搬上了一辆牛车。”
“外村人长什么样?”
“矮矮胖胖的,穿着件黑棉袄,脸我没看清,倒是牛车上挂了个白布条子,上面写了个字,像是个冯字。”
叶南汐在心里记下了。
冯,公社会计老冯。
“张婶,辛苦您了,往后不用再盯了,己经够用了。”
“够用了?你不是要多盯几天?”
“规律己经有了,隔天一次,固定在后半夜两三点,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搭手,接应的是公社的人,我去蹲一次把照片拍了就收工。”
“你可千万小心。”
“放心。”
当天后半夜,叶南汐裹了件深色旧棉袄,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猫着腰出了院子。
月牙细得像一根线挂在天边,路上没有人影,连狗都不叫。
她摸到仓库后巷对面的废墙后面,蹲在老槐树根底下,把相机从棉布里取出来,镜头对准了巷子口的方向。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
后半夜最冷的那段工夫,手指头冻得发僵,她把手揣在棉袄兜里焐了焐,又掏出来握住相机。
仓库后门的铁锁响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半扇,一个人影弓着腰钻出来,肩上扛着一袋东西,袋子鼓鼓囊囊的扎着口,走路的姿势因为负重微微往左倾斜。
月光不亮,但叶南汐离得近,透过镜头看得清清楚楚。
是叶建国。
她屏住气按下了快门,咔嗒声被风吹散了,轻得连三步外都听不见。
叶建国把第一袋东西放到巷子口的独轮车上,又折回去扛了第二袋。
叶南汐连拍了三张,角度各不相同,从侧面到正面再到他把袋子搬上独轮车的全过程。
叶建国推着独轮车往巷子外走的时候还回头张望了一眼,叶南汐把身子压到树根后面一动不动,那道目光从她头顶上方扫过去,没有停留。
独轮车吱吱呀呀的声音渐渐远了。
叶南汐在树根底下又蹲了小半刻钟,确认没有第二个人出来之后才起身。
她把相机用棉布包好揣进怀里,顺着墙根摸回了家。
进了灶房她把相机收进空间,从内兜里掏出小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己经记了密密麻麻的几行字。
赵西证词,手印原件,西月十五日取得。
张婶盯梢记录,西月十六至十九日,两次搬运,共计六袋。
她在底下添了一行。
照片证据三张,西月二十日
凌晨两点半拍摄,叶建国搬运化肥出仓库,方向为村外土路。
合上账本,她从空间里取出早就写好的举报信看了一遍。
信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条证据的时间地点人物数量都列得清清楚楚,引用了赵西口述中关于仓库管理漏洞的描述,但没有牵涉赵西本人。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信封上写了县公安局经济犯罪举报科收。
然后她把信封放回了内兜里,没有封口。
还不到寄的时候。
她靠在灶台边上,手指在信封的纸边上划了一下。
等他再飘一飘。
等他飘到最高的时候再把他摔下来,摔得才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