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底的青山村热闹得反常。
先是叶建国家门口多了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二八大杠的，漆黑锃亮的车身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花，车铃一拨叮铃铃响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再是刘翠花穿了一身新做的确良上衣，领口上还缝了两颗在供销社都不容易买到的塑料扣子，走路的时候故意把胸脯挺得老高，逢人就停下来聊两句。
“哎哟嫂子，你这衣裳新做的？”
“前天刚做的，建国在县城认识人，弄了两尺的确良，料子滑得很，你摸摸。”
“多少钱一尺啊？”
“钱的事就不提了，反正建国说了，该花就花，不能委屈了家里人。”
说完还特意侧了侧身，让对方看清楚衣裳的全貌。
村里人嘴上夸好看，背地里嘀咕。
“叶建国什么时候这么阔绰了，以前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
“听说他在外头有路子，跑买卖呢。”
“跑什么买卖能买得起永久自行车？那可是一百多块钱的东西。”
嘀咕归嘀咕，没人敢当面问，叶建国在村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惹不起。
这天傍晚叶南汐从纺织厂回来的路上经过叶建国家门口，正撞见叶志强骑着那辆新自行车在巷子里转圈。
叶志强今年十七了，生得尖嘴猴腮，整天不干正经事，仗着他爹在村里有几分面子到处横着走。
他看见叶南汐，把车龙头一歪停在路中间，翘着二郎腿坐在座子上。
“叶南汐，看见没有，永久牌的，全县城就三辆，我爸买的。”
叶南汐脚步没停，绕着他往旁边走。
叶志强把自行车往旁边一踢挡住她。
“怎么不说话？眼红了吧？你那个缝纫组缝一辈子也买不起一辆自行车。”
叶南汐站住了，低头看了一眼那辆自行车，又抬头看了看叶志强。
“自行车是好东西，我劝你多骑两天。”
叶志强没听出话里的意思，嘚瑟地拍了拍车座。
“那当然要多骑，我爸说了等他当了副队长，还给我买一块上海手表。”
“副队长？”
“嗯，公社冯会计帮我爸活动的，说下个月就能公布。”
叶南汐的手指在背篓带子上敲了一下。
“那可真大的喜事。”
“那是，我爸说了，等当了副队长就把生产队的大事小事都管起来，到时候你那个缝纫组也得归他管。”
叶南汐没接话，绕过自行车继续往前走了。
叶志强在后面嚷了一句。
“你等着瞧吧，我爸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叶南汐头也没回。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张婶从屋里探出头来。
“南汐，你回来了，刚才叶建国家的刘翠花来了一趟。”
“来干什么？”
“来显摆的，穿着新衣裳在咱们院子里转了一圈，说她家建国马上要当副队长了，让咱们缝纫组以后做活得先跟她家报备。”
“她这嘴比广播站还好使。”
张婶撇了撇嘴。
“我让她走了，没搭理她，她还不乐意，说南汐你别不识抬举，等她男人当了副队长你看着办。”
叶南汐把背篓放在灶房门口，弯腰把大宝从竹筐里抱出来，小家伙正啃着一截磨牙棒，口水流了一下巴。
“张婶，甭理她，嘴上跑火车的人成不了什么气候。”
“我就是气不过，那个刘翠花什么德性全村谁不知道，她还有脸来咱们这儿耀武扬威。”
“让她耀武扬威去，日子长着呢。”
张婶哼了一声走了。
晚上李奶奶做了饭端上来，一碗杂粮粥两个红薯一碟咸菜，叶南汐吃着吃着放下了筷子。
李奶奶看了她一眼。
“又在想事？”
“李奶奶，叶建国要当副队长的事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下午王嫂来的时候说的，说是公社会计老冯在帮他跑，上头己经点了头了。”
“什么时候公布？”
“说是下个月初。”
叶南汐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用筷子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他现在是买自行车做新衣裳活动关系一样没落下，觉得自己稳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等他当上副队长之后再动。”
李奶奶筷子停在半空。
“当上了再动？不是应该趁他还没坐上去
就把他拉下来吗？”
“拉早了不疼。”
叶南汐把碗放下来，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他要是还没当上副队长就被举报了，顶多算个投机倒把，处分一下罚点钱就完事了，不伤筋不动骨。”
她回过头来。
“但要是他当上了副队长，以干部身份犯事，那就是贪污和以权谋私，性质不一样，定罪也不一样。”
李奶奶半天才缓过来。
“你这丫头。”
“再加上我手里那份证词，新账旧账一起算，他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灶房里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叶南汐的影子拉长了满满一面墙。
李奶奶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身上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凶也不是狠，是一种把什么都看得透透的冷静。
大宝在竹筐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妈。
叶南汐转身走回去，弯腰拍了拍大宝的后背。
“睡吧，妈在。”
她把煤油灯拨小了，光线暗下来之后整间屋子只剩一点橙黄色的光亮在灶台上晃。
她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叶建国家那个方向，巷子那头隐约传来刘翠花和叶志强的笑声，大约是在数今天又有多少人来恭维了。
叶南汐的嘴角动了动，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飘吧，再飘高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