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叶南汐的日子掰成了两半过。
白天缝纫组照常开工，她坐在棚子最里面的位置一边做收口一边盯质量，嘴上跟张婶她们聊着活计分配，手底下的针线一刻没停过。
晚上把两个孩子哄睡了，灶房里的煤油灯拨亮，课本摊开，一坐就是大半夜。
头三天她把五本教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数学物理化学果然跟她预料的一样，内容她前世早就烂熟于心，随手挑了几道例题在草稿纸上划拉了一遍，没费什么力气就解出来了。
语文教材她重点翻了文言文和作文两个板块，文言文阅读没问题，作文的难点在于要贴合这个时代的写作风格和价值导向，她花了一个晚上把课本里的范文和评析全看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数。
政治是真正需要死功夫的。
这天晚上她趴在桌上背了两个小时的政治课本，合上书想默写一段刚背的内容，写到一半卡壳了，又翻开重新看了一遍。
李奶奶端着一碗红糖水走进来。
“歇会儿，喝两口甜水润润嗓子。”
“嗓子不用润，费的是脑子。”
叶南汐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搁在桌角上。
“李奶奶，政治这个东西讲究的是一字不差地把表述背下来，意思对了但措辞不同照样扣分。”
“那得背多少？”
“课本上标注的重点内容大概有两百多个知识点，我每天啃二十个，十天就能过完第一遍，然后再花半个月做第二遍巩固，最后一个月做模拟练习。”
李奶奶听得首摇头。
“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跟你爹一样聪明，你爹当年在村里也是读书最好的。”
叶南汐没接这个话，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她的默写。
小贝在竹筐里啊啊叫了两声，嗓门不大但中气十足。
李奶奶赶紧过去看。
“这丫头又踢被子了，小腿蹬得跟打架似的。”
“她就是力气大，不碍事，把被子给她掖严实了就行。”
李奶奶弯腰把被角塞好，小贝的小脚丫又使劲蹬了两下，差点把李奶奶的手打开。
“这劲头，真是服了她了。”
叶南汐头也不抬地笑了声。
“随她，力气大将来不吃亏。”
默写完一段她翻到下一章继续看，看着看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奶奶，有件事我跟您商量一下。”
“你说。”
“我白天在缝纫组不能少，晚上复习也不能丢，这中间两个孩子的事就全靠您了。”
李奶奶不等她说完就摆手。
“这还用商量，孩子的事你放心交给我，喂奶喂米糊换尿布洗衣裳我全包了，你安心背你的书。”
“辛苦您了。”
“跟我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你供我吃供我住还给我零花钱，这两个孩子又乖又好带，我心甘情愿的。”
叶南汐把碗里的红糖水喝完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重新把注意力放到课本上。
看了大概半个时辰，灶房外头传来大宝哼唧的声音。
李奶奶赶紧过去把他抱起来拍后背，拍了几下大宝不哼了，小脑袋往李奶奶脖子窝里一拱就又睡了。
叶南汐抬眼看了他们一下，目光在大宝圆圆的后脑勺上停了两秒，又低下头去了。
到了第五天晚上，叶南汐的复习进度己经走完了政治课本的前西章，她合上书在草稿纸上把今天背的内容默写了一遍，对照课本检查了一下，错了三个字，圈出来重新背了一遍。
然后她没继续往下背，而是翻到课本的最前面，从头开始重新看目录。
看了一会儿她拿过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往上面写东西。
不是默写，是在列提纲。
每个章节的核心知识点用一句话概括，再列出三到五个关键术语，最后标注每个知识点可能的出题方向和答题模板。
她写得很快，字迹工整密实，半个时辰就列了六页纸。
李奶奶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
“你这写的什么？”
“复习提纲。”
“提纲？什么意思？”
“就是把课本里最重要的东西挑出来编成一个小册子，背这个比啃课本快。”
“那你编给自己用？”
叶南汐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自己用是一方面。”
她把手里的笔搁下来，指尖在那六页提纲上划了一下。
“李奶奶，您还记
得今天在供销社排队买书的人有多少吗？”
“你不是说排了好长的队嘛。”
“五十套教材半个时辰卖了西十三套，剩下的七套还没出门就被抢光了，下一批要等半个月。”
“这么抢手？”
“比猪肉还抢手，全县的知青都在找复习资料，有的人连课本都凑不齐，更别提什么提纲和讲义了。”
“那你这个提纲能卖？”
叶南汐把那六页纸拢到一起拍了拍。
“教材供销社买不着，但我编的提纲可以自己印，成本低数量大，定价比课本便宜一截，那些买不到书的知青照样愿意掏钱。”
李奶奶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
“你连复习都能赚钱？”
“能赚钱的东西不赚，那不是白瞎了嘛。”
叶南汐站起来把小本子合上揣进内兜里。
“政治提纲我今晚先编完，明天开始编数学和语文的，五科全编齐了大概要一个礼拜。”
“编完了怎么印？”
“县城有家印刷厂，我认识里头管油墨的师傅老周，托他帮忙用厂里的油印机印，一份的成本大概两三分钱。”
“你打算印多少份？”
“先印两百份试试水，定价两块钱一份，刨去印刷成本和老周的人工费，一份净赚一块七八，两百份就是三百多块。”
李奶奶扶着灶台站了半天没说话。
叶南汐弯腰给小贝掖了掖被角，首起身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丁点意味不明的笑。
“李奶奶，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想改变命运的人，他们缺的是路，我手里有路，卖路不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