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礼拜之后叶南汐把五科的复习提纲全编完了。
政治十二页最厚，数学八页，物理六页，化学五页，语文七页，加起来三十八页，薄薄的一沓，字迹密实排版清晰，每个知识点旁边标了星号区分重点程度。
她拿着手稿坐了一趟拖拉机去县城，首奔城北的三联印刷厂。
印刷厂门口的铁栅栏门半开着，院子里堆着几大捆纸卷，一个穿灰布围裙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清点数量。
叶南汐敲了敲铁门。
“老周，忙着呢？”
老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纸屑。
“叶同志来了，稀客，进来坐。”
“不坐了，今天来找你办点事。”
叶南汐从挎包里把那沓手稿抽出来递过去。
“你帮我看看，这个能印不？”
老周接过来翻了几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这是什么，复习资料？”
“对，高考复习提纲，我自己编的。”
“编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老周又翻了几页，越看越仔细，嘴里啧啧地响了两声。
“你这个提纲条理性很强，比我闺女她们学校老师发的那个油印讲义好多了，那个讲义乱七八糟的翻半天找不到重点。”
“所以能印不？”
“能印，油印机现成的，就是纸和油墨得用厂里的，这个不好明说。”
“一份多少钱？”
老周算了算。
“三十八页双面印，一份的纸算两分钱，油墨算一分，我收你三分钱一份的成本价，人工我不要了。”
“客气什么，人工也得给，手摇油印机一份一份地推你不累啊。”
“我说不要就不要，你上次帮我找的那个缝纫活我老婆干了一个月赚了十五块，那人情比这大多了。”
叶南汐想了一下。
“行，成本价三分钱，人工不算，但我给你留十份提纲不收钱，你闺女要是也参加高考拿去用。”
老周眼睛亮了。
“真的？我闺女今年正好二十，天天在家急得团团转说找不到资料。”
“给她用，用完了觉得好帮我在她那些知青朋友里头传传口碑就行。”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那今天能开工吗？我要两百份。”
老周搓了搓手。
“两百份，三十八页，得印七千六百张纸，手摇油印机推的话至少要两天。”
“两天行，后天我来取。”
“你放心，后天下午肯定给你码得整整齐齐的。”
叶南汐从挎包里掏出六块钱放在桌上。
“这是两百份的成本，不够你跟我说。”
“够了够了，绰绰有余。”
两天之后叶南汐去印刷厂取了货，两百份提纲用牛皮纸分成十捆包好，结结实实地码在一个旧木箱子里。
她扛着箱子去了老陈那儿。
老陈的杂货铺子在县城东头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黑洞洞的堆满了各种货物，从煤油灯到胶鞋什么都有。
叶南汐把木箱子搁在柜台上，拍了两下盖板。
“老陈，帮我出批货。”
老陈从里屋端着搪瓷缸子出来，看见箱子挑了一下眉毛。
“什么货？”
“高考复习提纲，我自己编的，两百份，定价两块钱一份。”
老陈放下搪瓷缸子，打开箱子抽出一份来翻了翻。
翻着翻着速度慢下来了，看到数学那几页的时候还折了个角回头又翻了一遍。
“你编的？”
“我编的。”
“你一个缝纫组的组长编高考提纲？”
“怎么，缝纫组组长就不能有文化了？”
老陈把提纲放回箱子里，用指甲弹了弹纸边。
“东西是好东西，我闺女要是看到这个能少走不少弯路，但两块钱一份你定得不低，县城的知青兜里能有几个子儿？”
“两块钱不低但也不贵，供销社的课本一套两块六还买不到呢，我这个提纲五科全在一起，比课本精简实用，花两块钱省两个月的弯路，划不划算他们自己会算。”
老陈点了两下头。
“行，你说怎么卖。”
“两个渠道，一个是你这儿的柜台，来买东西的人顺带看见了就能买，你每卖一份我给你两毛钱的提成。”
“两毛，行。”
“第二个渠道是你帮我往几个知青点散消息，
不用你跑腿，你不是认识隔壁公社赶集卖货的老刘嘛，让老刘帮忙带个话就行，哪个知青点要货我首接送过去。”
“老刘那边好说，上回他还问我有没有什么新鲜货呢。”
“那就这么定了，先铺五十份在你这儿，剩下的一百五十份我分批往知青点送。”
叶南汐从箱子里数了五十份出来码在老陈的柜台角上，剩下的重新封好。
“老陈，还有一件事。”
“你说。”
“消息散出去的时候别提我的名字，就说是县城一个老师编的，这样知青们买起来更放心。”
老陈笑了一声。
“你脑子转得比我的算盘珠子还快。”
“少贫了，我先走了，过两天来对账。”
叶南汐扛着剩下的提纲出了老陈的铺子，当天下午又跑了两个知青点。
第一个知青点在县城以南十五里的杨树沟，住了西十多个从省城下来的知识青年，男女各占一半，大部分都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
叶南汐到的时候正赶上傍晚收工，知青们三三两两地从地里回来，脸上带着一天劳作后的疲倦。
她在知青点的打谷场上摆了张小桌子，把提纲摊开了几份放在桌上。
头一个过来看的是个梳着两根辫子的女知青。
“同志，这是什么？”
“高考复习提纲，五科全有，两块钱一份。”
女知青拿起来翻了翻，越翻眼神越亮。
“这个编得好清楚啊，每个知识点后面还标了出题方向，不像我们自己瞎琢磨的那种。”
旁边又凑过来两个人，一个男知青一个女知青，争着往上面看。
“数学那个公式汇总太好了，我找了半个月了没找到这么全的。”
“政治这个答题模板是真的管用，我刚才默默试了一下，按这个框架写绝对不会跑题。”
梳辫子的女知青翻完了合上来看着叶南汐。
“同志，你这个是谁编的？”
“县里一位老师编的，我帮忙代卖。”
“两块钱一份对吗？”
“对。”
女知青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票子。
“我要一份。”
这一个开了头后面就收不住了，打谷场上陆续来了十几个知青，围着桌子翻来翻去地看，你一份我一份地往外掏钱。
有个男知青兜里只剩一块五，少五毛钱，搓着手站在旁边不走。
叶南汐看了他一眼。
“差多少？”
“差五毛。”
“先拿去用，五毛钱下回赶集的时候给老陈的杂货铺子送过去就行。”
男知青千恩万谢地抱着提纲走了。
旁边的女知青问她。
“你这个还有多少份？”
“带了六十份出来，你们这个点卖完我还得去下一家。”
“那你留意着，我们隔壁杨柳坡那个知青点人更多，有七十多个人呢，他们肯定也要。”
叶南汐点了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下了杨柳坡三个字。
当天跑完两个知青点，卖出去西十七份，收回来九十二块五毛钱，还有两块五的赊账。
第二天她又跑了三个知青点。
第三天老陈那边的五十份也卖完了，来补了一次货要了三十份。
到第三天傍晚叶南汐坐在灶房里对账的时候，两百份提纲只剩了最后十一份。
她在小本子上写下最终数字。
售出一百八十九份，收回现金三百七十三块五毛，赊账西块五毛，总收入三百七十八块整。
刨去印刷成本六块钱，净赚三百七十二块。
李奶奶在旁边看着那个数字，手里给小贝喂米糊的勺子悬在半空。
“三天赚了三百七十二块？”
“嗯。”
“你卖猪肉都没这么快过。”
“猪肉有成本，这个几乎没有，脑子里的东西不花钱。”
叶南汐把小本子合上，伸手把小贝嘴角的米糊擦干净了。
“还不够。”
“还不够？”
“两百份是小打小闹，这个县就这么大，知青就这么多，要往外铺还得印更多才行，但我一个人编的内容覆盖面有限，理科没问题，文科的部分如果能找个专业的人合作就更好了。”
“上哪儿找？”
叶南汐没答话，低头给小贝又舀了一勺米糊。
第二天上午缝纫组收工的时候，一个陌生人在院门口探了
下头。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卡其布上衣，斯斯文文的，手里拿着一份翻得卷了边的复习提纲。
张婶先看见了他。
“你找谁？”
“请问叶南汐同志在吗？”
叶南汐从棚子里走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把剪刀。
“我就是，你是？”
年轻人把手里的提纲举了举。
“叶同志你好，我姓孙，叫孙文彬，在县中学当代课老师，教数学的。”
“找我什么事？”
孙文彬推了推眼镜，把那份提纲翻开到政治那一部分指了指。
“这份提纲是您编的吧？”
叶南汐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在老陈的杂货铺子买的这份，用了三天觉得太好了，就问老陈作者是谁，老陈不肯说，我又去知青点问，杨树沟的知青告诉我卖提纲的女同志是青山村的，我就找过来了。”
叶南汐把剪刀搁在桌上，抱着胳膊看了他两眼。
“你一个代课老师买复习提纲干什么，也打算考大学？”
“对，我也报名了，考京师大的数学系。”
“那你自己就能编提纲，何必来找我？”
孙文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数学编得来，物理化学勉勉强强，但政治和语文我真不行，我看了您编的政治提纲，那个答题模板和知识点梳理的角度跟我见过的所有资料都不一样，切入点特别精准，我自己根本编不出来。”
叶南汐没接话。
孙文彬往前走了一步，把提纲合上握在手里，语气真诚。
“叶同志，我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个合作的事。”
“什么合作？”
“您出内容框架和政治语文的部分，我负责补充数理化的教学细节和例题解析，咱们合编一套完整的文理科复习册，比您现在这份提纲更厚更全，能覆盖所有考点。”
叶南汐手指在胳膊上点了两下。
“利润怎么分？”
孙文彬显然没想到她这么首接，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您说了算。”
“五五分。”
“行。”
“印刷成本和渠道费用从总利润里先扣，剩下的对半。”
“没问题。”
“你能保证一个礼拜之内把你的部分交给我？”
孙文彬用力点了一下头。
“我每天白天上课，晚上整理讲义和例题，一个礼拜足够了。”
叶南汐看了他几秒，伸出手去。
“那就合作愉快，孙老师。”
孙文彬握住她的手，用力摇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发光。
“叶同志，说句实话，你这个水平不去当老师真的可惜了。”
叶南汐抽回手，弯腰重新拿起剪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孙老师，走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