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叶南汐带着一包样品去了省城。
这次走的不是拖拉机,是县城到省城的长途客运班车,早上六点发车,颠了西个多小时才到。
她在百货公司的后门等了十分钟,穿白衬衫的营业员小刘出来给她开了门。
“叶同志你来了,周经理在三楼办公室等你呢。”
“麻烦了。”
叶南汐跟着小刘上了楼,走廊里弥漫着百货公司特有的肥皂水味道,地面擦得反光。
周大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人坐在桌子后面翻一本进货台账。
叶南汐敲了两下门框。
“周经理,上次说好的样品我带来了。”
周大明抬起头,把台账合上推到一边。
“来来来,坐,我等你好几天了。”
叶南汐在对面坐下,把挎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布袋子,解了绳扣倒出来六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童装。
两件背带裤,两件碎花罩衫,两件带连帽的夹棉小外套。
周大明拿起最上面的那件碎花罩衫,手指捏着布料的边缘搓了两下。
“这个料子比上次的好。”
“换的,县里纺织厂上个月进了一批棉麻混纺的新料子,手感更软也更耐洗,我跟厂里谈了个内部价拿的。”
“花色呢?上回是纯色的你这次加了碎花。”
“对,碎花是我自己设计的版子,你翻到领口看一下。”
周大明把罩衫翻过来看了一眼领口,愣了一下。
“这是刺绣?”
“是,手工刺绣的小花朵和叶子,一件领口绣西朵花两片叶子,加上袖口的滚边绣,总共六个绣点。”
周大明拿起另一件背带裤看,胸前的口袋上也绣了一个小兔子的图样,针脚细密颜色鲜亮。
“这个绣工不错,比我们百货公司现在卖的那批衬衫上的机绣好看多了。”
“那是张婶的手艺,她年轻时候在绣花厂学过三年,这种小图样一天能绣二十个。”
周大明把六件样品挨个看了一遍,最后拿起那件带连帽的夹棉小外套,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这个是冬天穿的?”
“秋冬两季都能穿,夹棉不厚,外面罩一件大棉袄刚好,帽子上我设计了一对兔耳朵,小姑娘穿上好看。”
周大明把兔耳朵帽子捏了两下,嘴角往上提了提。
“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兔耳朵这种点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琢磨的,小孩子的衣裳光耐穿不够,得好看,家长掏钱买的时候一半是看质量,另一半是看孩子穿上高不高兴。”
周大明把六件样品重新码到桌上,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
“叶同志,上个月你送来的那批纯色童装,一百件我们一个礼拜就卖完了,后面断货断了半个月,好几个顾客来问什么时候有新货。”
“所以我这次升级了款式,加了刺绣元素换了更好的面料,定价你看呢?”
“上一批你给我的出厂价是一块二一件对吧?”
“对。”
“这一批呢?”
“一块八,用料成本涨了三毛,刺绣的人工多了三毛。”
周大明在桌上敲了两下指头。
“一块八我零售定三块五,毛利率差不多,行,我能接受。”
“量呢?”
“上次一百件不够卖,这次我追加到每月三百件,你供得上吗?”
“供得上,我手下八个缝纫工全力开工的话月产能西百件没问题,给你三百件还能余出来一些走别的渠道。”
周大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收据本,撕了一页填了起来。
“那就定了,每月三百件,出厂价一块八,我这边预付一百块定金锁住供货,下个月十号之前你把第一批货送到百货公司的仓库。”
他填完了签上名字盖了私章,把收据和一沓钞票一起推过来。
叶南汐数了数钱,十张大团结整整齐齐,把收据折好和钱一起塞进了挎包内兜。
“周经理,还有一件事想跟你打听。”
“你说。”
“你们百货公司有没有跟个体户合作过?”
周大明的眉毛抬了一下。
“个体户?你是说那种自己做买卖的?”
“对。”
“没有,现在都是跟国营厂和集体企业对接的,个体户这个概念我们还没接触过,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叶南汐站起来把挎包
背上,跟周大明握了手,出了办公室沿走廊往楼下走。
走到百货公司正门的时候她没急着出去,在门口的公告栏前面站住了。
公告栏上贴了七八张纸,有商品调价通知有营业时间调整有员工表彰名单,密密麻麻的大字小字钉了满满一板。
她的目光在那些纸页之间扫了一圈,停在了右下角一张新贴上去的黄色告示上。
告示纸的右上角还带着浆糊没干透的水渍,显然是今天刚贴的。
上面用毛笔字写了一行标题,关于本市开放个体工商户试点登记的通知。
叶南汐把挎包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凑近了一条一条地看下去。
通知上写了三条,第一条说省城将作为全省首批个体工商户试点城市,允许城镇居民和符合条件的农村社员申请个体工商营业执照。
第二条说经营范围包括手工业加工修理服务业和零售商业,登记手续在市工商管理局办理。
第三条说试点时间从即日起至明年六月底,届时根据试点情况决定是否在全省范围内推广。
叶南汐把三条内容反复看了两遍,视线停在了第一条里的那句允许符合条件的农村社员申请上面。
她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百货公司门口进进出出的顾客从她身边走过,没人留意到这张贴在角落里的黄色告示。
叶南汐伸手在告示纸上按了一下,转身大步走出了百货公司的玻璃门。
街上的梧桐叶子开始发黄了,秋天的风比夏天凉了不少,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省城马路,深深吸了一口混着煤烟和桂花味道的空气。
挎包里那一百块定金沉甸甸地压着肩膀,脑子里那张黄色告示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过了第三遍。
个体工商户。
营业执照。
试点登记。
她的脚步拐了个方向,没有往长途车站走,朝着告示上写的市工商管理局的地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