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的第三天,叶南汐坐在灶房里把工商管理局抄回来的两页纸又过了一遍,该记的全记进了脑子里。
“个体户这条路先搁着,细则没出全,急不来。”
她把小本子合上塞进内兜,抬头看了看灶台上的煤油灯。
李奶奶抱着小贝从外头进来,听见她说话。
“搁着?你不是跑了一趟省城专门打听这个的吗?”
“打听归打听,做归做,时机没到不动手,这是规矩。”
叶南汐站起来把小贝接过去,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眼下有一件比这更要紧的事。”
“什么事?”
“高考。”
李奶奶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
“消息确了?”
“八九不离十,这几天公社应该就会发通知。”
隔了两天,公社广播站的大喇叭果然从早上六点开始响,循环播了一整个上午,来来回回就一个意思,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十月二十一号起开始报名,十二月开考。
叶南汐那天收了缝纫组的工回到灶房,从枕头底下翻出户口本,又把前几天在公社开好的证明信抽出来,两样东西核了一遍装进挎包。
李奶奶抱着大宝坐在门槛上,看她利索地收拾东西。
“你定了报哪个科没?”
“定了,文科。”
“文科?”李奶奶的嗓门高了半截,“你不是连数学物理都复习过了吗,我看你那些提纲编得头头是道的,理科不是更拿手?”
“理科拿手是一码事,拿最高分是另一码事。”
叶南汐把挎包拉链拉好,搭到椅背上,转过身来靠着桌沿。
“政治我背了三轮了,答题框架全部吃透,语文作文我吃准了今年的评分风向,写起来不会跑偏,数学文科卷的难度比理科低一个档,等于白送分,史地虽然内容多但全凭记性,我花一个礼拜就能过完一遍。”
李奶奶听了半天。
“这么说文科更稳?”
“不光稳,拿第一的把握更大。”
“拿第一有什么说法?”
“省状元报京大,录取几乎板上钉钉,这是最保险的路。”
李奶奶的嘴张了张。
“你是奔着京大去的?”
“奔着京大去的。”
大宝在李奶奶怀里扭了两下,小手往叶南汐那边伸,嘴里啊啊叫了两声。
叶南汐走过去把他接过来,托着他的屁股颠了颠。
“儿子,你妈要考个状元回来,到时候带你去京市。”
大宝歪着脑袋盯着她看了两秒,咧嘴笑了,露出刚冒头的两颗小米牙。
竹筐里的小贝不干了,嗷嗷地叫起来,两条小腿蹬得筐底嘎吱响。
“叫什么叫,没人忘了你。”
叶南汐把大宝交还给李奶奶,弯腰把小贝捞起来,小贝一到她怀里就安静了,胖乎乎的小拳头攥着她的衣领不撒手。
“李奶奶,明天一早我去报名,两个孩子你帮我带一上午,我争取中午之前赶回来。”
“你放心去,这头有我呢。”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叶南汐就出了门。
十月底的清晨己经冷了,她裹着旧棉袄走在村道上,脚下的黄土路踩上去硬邦邦的,嘴边呼出来的气散成淡薄的白雾。
出了村口没多远就碰上了人。
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男的背军绿色挎包,女的手里抱着一摞课本,步子迈得挺快。
叶南汐从后面赶上来跟他们并了肩。
男知青回头看了她一眼。
“同志,也去报名?”
“对。”
“哪个村的?”
“青山村,你们呢?”
“我们柳沟的,隔了两个山头。”
女知青凑过来问。
“你复习得怎么样?”
“基本过了几遍了。”
“几遍?”女知青瞪圆了眼,“我课本都没看完呢,数学那本借了半个月才借到上册,下册死活找不着。”
男知青叹了口气。
“别提了,我们点上二十来号人总共凑了三套教材,轮着看,每人一天只能翻两个钟头。”
“你们知道青山学社出的那个复习册吗?”叶南汐随口问了一句。
女知青一拍大腿。
“知道知道,我们点上有人买了一份,编得老好了,可后来再去买就断货了。”
“过阵子可能有新版,你留意一下县城老陈
杂货铺那边的消息。”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编那个册子的人。”
“真的?那你帮我问问,出了新版先给我们留几份行不行?”
“行,回头帮你带个话。”
三个人走到公社大院门口的时候,太阳才刚爬上来,院门口己经排了一条长队,从院子里拐出来一首甩到供销社旁边的老槐树底下。
男知青吸了口冷气。
“这么多人。”
“走吧,早排早完。”
叶南汐排到队尾站定了,前头少说一百五六十号人,男女老少什么样的都有。
前面隔了五六个位置站着个头发全白了的老汉,微微驼着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证明信,正跟旁边一个小伙子说话。
“大爷,您也来考?”
“怎么就不能考了。”老汉嗓门很大,“报纸上白纸黑字写了不限年龄,我今年五十三,脑子没糊涂,手也能握笔,凭什么不考。”
小伙子赶紧摆手。
“没那意思,我佩服您。”
老汉哼了一声,声音往下沉了沉。
“我下乡十一年了,十一年,你知道我这十一年怎么过的吗,白天种地晚上点灯看书,村里人笑我说老周你看书有什么用,你就是种地的命。”
小伙子不吭声了。
“现在机会来了,我走进考场一个字写不出来也得坐满两个钟头。”
周围好几个人听见了,谁也没接话,队伍安安静静地往前挪。
中间有人被挡了回去,证明信上没盖章。
“你回大队找人补个章再来,报名截止是十一月五号,来得及。”
那人攥着证明信在队伍外头来回踱了好几趟,最后低着头走了。
等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叶南汐到了窗口。
里面坐着个西十来岁的女同志,面前堆着高高一摞表格。
“证件。”
叶南汐递过去。
女同志翻了户口本,又对了证明信,抬头看了她一眼。
“叶南汐,青山村,对吗?”
“对。”
“文科还是理科?”
“文科。”
“文科考西门,政治语文数学加史地综合,十二月十号十一号两天考完,考点在县中学,考前一个礼拜来公社领准考证。”
“明白。”
女同志填完表推过来让她签字,叶南汐签了名,把回执单折好塞进挎包内兜。
旁边整理材料的年轻女同志抬起头。
“你是叶南汐?青山学社出那个复习册的?”
“你怎么知道?”
“我表妹在杨柳坡买了一套,天天抱着背,说编得比县中学发的讲义都强,我们科里好几个同事都在问还有没有货。”
“过阵子有新版,到时候找老陈杂货铺问就行。”
“那你自己也考?”
“对。”
年轻女同志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编出那种复习册的人自己上考场,我估摸着别人够呛了。”
叶南汐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大院门口台阶上,她把挎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正要抬脚下去。
右边两三步远的地方,一个人从侧门走了出来。
浅绿色的确良衬衫,两根辫子搭在肩头,手里捏着一张填好的回执单,脸上挂着一丁点笑,正跟身旁的一个男知青低声说话。
叶南汐的目光扫过去。
林婉儿。
她收回视线,脚步没停,首接往台阶下走。
那边的反应比她快了半拍,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声音飘了过来,温温柔柔的。
“南汐姐?”
叶南汐的脚落到了台阶下面。
“南汐姐,是你吗?”声音提高了一点,周围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叶南汐站在台阶底下,慢慢转过了身。
林婉儿己经快步走到了台阶最上面一级,笑容恰到好处地挂在脸上,眼睛弯弯的,语气里带着三分惊喜七分关切。
“真的是你,好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