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日头照在公社大院门口那排砖墙上，映出一片暖黄的颜色。
林婉儿站在台阶顶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姿态大方得体，笑容挑不出一点毛病。
“南汐姐，你气色看着比以前好多了，在乡下的日子看来过得挺舒心的。”
叶南汐仰着头看她，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半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挺好。”
“听说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真辛苦啊，又要干活又要照顾小的，乡下条件又不好。”
林婉儿的声音里裹着恰到好处的心疼，旁边路过的几个知青都朝这边瞟了一眼。
叶南汐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消息倒灵通。”
“我也是前阵子听人提了一嘴，就一首惦记着你，想着什么时候能碰上了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不用惦记，我过得很好。”
叶南汐的语速不快不慢。
“比靠男人活着的日子自在多了。”
林婉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原样，甚至弯得更深了一些。
“南汐姐说笑了，我就是真心关心你。”
“关心我？”
叶南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理了理挎包的肩带，声音不高不低的，刚好够周围几步远的人听见。
“你上回在楼梯上那一摔，关心得可真到位。”
林婉儿的嘴角抽了一下。
旁边跟她一起出来的男知青明显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一脸莫名地看了看两个人。
“那件事是误会，我一首想找个机会跟你解释。”
“不用。”
“南汐姐，你听我说……”
“我说不用了。”叶南汐打断她，语气平得很，“我对你的解释没兴趣，你对我的日子也不需要惦记，各过各的，清清爽爽。”
林婉儿咬了一下下唇，眼眶泛了点红，看起来很是委屈。
旁边走过的一个大姐回头多看了两眼，大概以为是谁欺负了这个姑娘。
叶南汐对这套做派熟得不能再熟了，连眼皮都懒得多抬。
“你也来报名？”
林婉儿顺着这句话赶紧接上。
“对呀，我报了名，选的文科。”
“哦。”
“南汐姐你呢，你报的什么？”
“跟你没关系。”
林婉儿的手指绞了一下。
“我就是随口问问嘛，咱们好歹认识这么久了。”
叶南汐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院子里还在排队的人群。
“林婉儿，你要报名就赶紧回去复习，别在这耗着。”
“南汐姐你别这样，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说几句话。”
“你要说什么？”
“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么久了，挺不容易的。”林婉儿的声音放软了，眼睛微微垂下来，“当初的事情不管怎么说我都有责任，要是那时候我能拦一拦，事情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叶南汐看着她那副做足了姿态的模样，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林婉儿。”
“嗯？”
“你这套在大院那些人面前演就够了，在我跟前省省力气。”
“我没有演……”
“你演不演的我不在乎，我就问你一句话。”叶南汐的目光扣了过去，“你考得上吗？”
林婉儿的脸色变了。
“我高中毕业的，当然考得上。”
“那就行，考场上见。”
叶南汐说完转了身，脚步往外迈。
林婉儿在身后站了两秒，忽然提高了声音。
“对了，南汐姐。”
叶南汐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廷峥哥最近升了副团长了，你知道吗？”
这句话扔出来的时候，旁边几个排队的人明显竖了竖耳朵。
林婉儿盯着叶南汐的后背，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要是想复合，我可以帮你在他面前说说话，毕竟你们以前有过那么一段。”
叶南汐的脚步稳稳当当的，一下接一下，踩在土路上没有任何停顿。
她没回头。
连脖子都没转一下。
林婉儿的声音在背后越来越远，被院子里嘈杂的人群声渐渐盖了过去。
跟她一起出来的男知青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小声问了句。
“婉儿，她是谁啊？”
林婉儿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上了那
个温柔的笑。
“一个老相识，不提了。”
她垂下眼的时候，攥着回执单的手指关节收得紧紧的。
叶南汐一路走出了公社院子，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平平稳稳的。
走了大概半里地，路两边的庄稼地里传来秋收后翻地的声音。
她把手重新揣进棉袄口袋，摸到了挎包内兜里那张折好的回执单。
报名这件事算是办妥了。
回到家的时候刚过晌午，李奶奶正在院子里给大宝晒太阳，小贝在竹筐里啃一截磨牙棒，口水流了一下巴。
李奶奶看见她进门，赶紧站起来。
“回来了？报上了？”
“报上了，文科。”
“顺利不？”
叶南汐把挎包挂到门后头的钉子上，弯腰抱起大宝掂了掂。
“排了一个多钟头的队，手续办得挺快。”
李奶奶打量了她两眼。
“脸色怎么不太对？”
“碰到个苍蝇，恶心了一下。”
“什么苍蝇？”
“不值得提的那种。”
叶南汐把大宝放到桌边的竹椅上，从口袋里掏出回执单展开给李奶奶看了一眼。
“十二月十号十一号考试，考点在县中学，考前一个礼拜去领准考证。”
“那离考试还有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够了，政治和史地再过两轮，语文作文多练几篇，数学不用管，稳了。”
李奶奶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你刚才说碰到苍蝇，是不是碰到什么人了？”
叶南汐给大宝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声音淡得很。
“碰到了林婉儿。”
李奶奶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
“就是那个。”叶南汐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她也去报名了，文科。”
“她怎么会在你们公社报名？”
“不知道，大概是插队的地方划在这个片区。”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一堆废话，关心我一个人带孩子辛不辛苦，又拿霍廷峥升副团长的事来戳我。”
李奶奶的脸色沉了沉。
“这个女人心思不正，你离她远点。”
“我用不着离她远。”叶南汐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她那点段数在我面前不够看，我不搭理她不是怕她，是嫌浪费时间。”
“那万一她考上了跟你一个学校呢？”
“她考不上。”
“你怎么知道？”
“她那种人，心思全花在琢磨别人身上了，课本翻了几页自己心里清楚。”
李奶奶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小贝在竹筐里啊呜了一声，把磨牙棒往外扔，正好砸在叶南汐脚边。
叶南汐弯腰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递回去。
“吃你的，扔什么扔。”
小贝嘿嘿笑了两声，接过去又咬上了，两条小腿欢快地蹬来蹬去。
叶南汐看着她蹬了两下，嘴角弯了弯，转身走进灶房，翻开了桌上的政治课本。
翻到上次做标记的那一页，上面用铅笔圈了十几个词条。
窗外面秋天的太阳照进来，在课本的纸面上投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
她拿起笔，低头写下了今天要背的第一个知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