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时候消息来了。
二月底一个上午,叶南汐在院子里给两个孩子晒太阳,大宝坐在小板凳上拿一截树枝在地上画圈,小贝蹲在旁边拍泥巴拍得两手黑乎乎。
远远地听见村口有人喊,声音很大,带着一股上气不接下气的劲头,从村头一路嚷到了村中间。
李奶奶从灶房探出头。
“谁在外头吆喝什么?”
叶南汐竖着耳朵听了两秒,是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混着一个男人的嗓门。
“叶南汐在哪儿住,谁知道叶南汐家怎么走?”
李奶奶的手在围裙上一擦赶紧往院门口走。
叶南汐站起来抱起小贝牵着大宝也跟了出去。
院门外的土路上,一辆绿色的邮政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骑车的邮递员满头大汗,一只脚撑着地,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
“叶南汐,青山村叶南汐,有人认识不?”
隔壁院子里张婶先探出了头。
“邮递员同志你找谁?”
“叶南汐,有封挂号信,省招生办寄来的。”
张婶的声音一下拔高了。
“省招生办?南汐,南汐快出来。”
叶南汐己经走到了院门口。
“我是叶南汐。”
邮递员看见她整张脸都亮了,蹬着车子冲过来自行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了下来。
“你就是叶南汐?”
“我是。”
“恭喜恭喜,省文科状元。”
院门口静了一瞬。
张婶的嘴巴张了老大。
李奶奶手里端着的搪瓷碗晃了一下差点掉地上。
邮递员把牛皮纸信封递过来,笑得咧到了耳根子。
“京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你是咱们省今年的文科第一名,全省第一。”
叶南汐伸手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
京华大学招生办公室,几个铅印的字端端正正。
她拆开信封抽出通知书展开来看了一遍,白纸红字盖着学校的公章,写着她的名字和录取院系。
她把通知书折好塞回信封。
“麻烦你了同志,大老远跑一趟。”
邮递员摆了摆手。
“跑这一趟值,我送了三年信,头回送状元的录取通知书。”
他从车筐里拿出登记簿让叶南汐签了字,骑上车又冲来时的路蹬走了,骑出去老远还回头喊了一嗓子。
“状元,咱县头一个。”
张婶回过了神,一把拉住叶南汐的胳膊。
“南汐你说什么?省状元?你考了省状元?”
“考了。”
“京华大学?京市那个京华大学?”
“对。”
“老天爷。”
张婶的声音劈了叉,转身冲着巷子里就喊起来。
“出来,都出来,南汐考了省状元了。”
消息在村子里炸了锅。
先是张婶家隔壁的王嫂子跑出来,然后是对面巷子的陈姐,接着是村东头的刘妹子,越来越多的人从各家各户涌出来往叶南汐家门口聚。
“真的假的?”
“真的,邮递员亲自送来的通知书,我亲眼看着拆的。”
“南汐考上京华大学了?”
“文科全省第一,状元。”
“我的老天爷,咱们村出了个状元。”
人越围越多,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叶南汐被一帮女人围在当中,大宝被她抱在怀里两只眼珠子骨碌碌地看着这帮人,小贝在李奶奶怀里嗷嗷叫唤嫌吵。
老村长周叔拄着拐杖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腿脚不利索走得慢,到跟前喘了好几口气。
“南汐丫头,让我看看通知书。”
叶南汐把信封递过去。
老村长抽出通知书展开举到眼前,嘴巴翕动着把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了出来。
“叶南汐同志,经审核你的高考成绩为全省文科第一名,现录取你入京华大学经济系就读。”
院门口一下沸腾了。
“全省第一名。”
“了不起。”
老村长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折好还给她,鼻子酸了酸。
“丫头,给咱青山村争了大光了。”
“周叔言重了。”
“不重,一点都不重。”
老村长转过身冲着围着的人群提高了声音。
“你们都听听,叶南汐这丫头,一个人带着两个娃娃,白天干活晚上念书,考了全
省文科状元,上京华大学,这是咱青山村建村以来头一个大学生。”
掌声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不整齐但很响。
“南汐,得放鞭炮。”
“对对对,放鞭炮庆贺庆贺。”
老村长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钱塞给旁边的小伙子。
“去供销社买两挂鞭炮,记村里的账。”
小伙子撒腿就跑了。
张婶拉着叶南汐的手不松开,眼眶红红的。
“南汐,你什么时候走?”
“通知书上写了三月报到,还有个把月。”
“那缝纫组怎么办?”
“照常转,我不在的时候你管着,样式和订单我走之前全部安排好,周大明那边的对接我也提前交代清楚。”
“我哪管得了你这摊子。”
“管得了,你管了半年了不是挺顺的吗,我在京市站稳了脚你们跟着受益。”
“怎么个受益法?”
“京市的市场比省城大十倍不止,一个百货柜台的月销量顶咱县城供销社半年的量,等我那边路子通了你们的货首接往京市走。”
张婶愣了一下。
“往京市走?”
“对。”
张婶的手捏紧了。
“那我等你消息。”
“等着就行。”
鞭炮买回来了,在院门口噼里啪啦放了好长一挂,红纸屑落了一地,小贝被头两声响吓了一跳趴在李奶奶怀里嗷嗷哭了两声,紧接着又被连串的炸响逗得咯咯笑。
大宝倒是镇定得很,坐在叶南汐怀里看着满地红纸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了一片攥在手心里歪着脑袋看了又看。
叶南汐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儿子,你妈考上了。”
大宝啊了一声,把那片红纸塞进了嘴里。
“吐出来,不能吃。”
叶南汐把红纸从他嘴里抠出来,大宝吧唧两下嘴一脸意犹未尽。
人群闹到快中午才散,李奶奶坐在灶房桌边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翻来覆去地看。
“南汐。”
“嗯。”
“你真的要去京市了?”
“真的。”
“那我和两个孩子呢?”
“一起去。”
李奶奶的手抖了一下。
“我?我去京市干什么?”
“帮我带孩子,您不去谁给我看大宝小贝。”
“可我一个乡下老婆子去了京市住哪儿?”
“住我买的房子。”
“你在京市买房子了?”
“还没有,去了再买。”
李奶奶张了张嘴。
“京市的房子你也买得起?”
“买得起。”
“多大的?”
“到了那边看看再说,最少得住下咱们西口人。”
李奶奶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她,好半天说了一句。
“丫头,我这辈子算是跟对人了。”
叶南汐笑了一声没接话,起身去灶台上添柴火。
太阳光从灶房窗户照进来,早春的风里带了一丝暖意。
三百里外,军区大院。
一间办公室里的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副官小赵推门进来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两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到了桌前站住了。
桌子后面坐着的人正在批一沓文件,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徽在台灯下泛着冷光。
“什么事?”
“团长,今天的省报您看了吗?”
“没有,放那儿。”
小赵把报纸搁在桌角上没走,站在原地搓了两下手。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报上登了今年高考的成绩。”
“跟我有什么关系。”
“省文科状元是……”小赵咽了下口水,“是叶南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
男人搁在文件上的右手收紧了,手指间那支钢笔发出一声脆响。
笔杆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墨水从裂口渗出来,在文件纸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蓝的痕迹。
小赵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叶南汐,省文科状元,京华大学经济系录取。”他把嗓门压到了最低,“就是您……前妻。”
男人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报纸上。
他没有伸手去拿。
断成两截的钢笔搁在桌面上,墨水还在慢慢往外渗
,蓝黑色的一小滩在白纸上越洇越大。
窗外面春天的风吹动了半开的窗帘,有几片碎叶子被卷进来落在地板上。
小赵在门口站了十来秒,终于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团长,要不要我去查一下她现在的地址?”
桌子后面的人没有回答。
他的手从那两截断笔上挪开了,十指交扣着撑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得很紧。
小赵又等了几秒还是没等到回话,正想退出去,桌后面的声音传了过来。
“查。”
只有一个字。
小赵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桌上的台灯照着那份摊开的报纸,头版右侧的位置印着一行铅字标题和一个名字。
男人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目光终于转向了那份报纸。
他没有翻开它。
手背上的墨渍己经干了,蓝黑色的一片,和文件纸上洇开的那一滩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