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的效率很快。
第二天一早,一份手写的调查报告就放在了霍廷峥的办公桌上,薄薄几页纸,字迹工整,每一条都标注了信息来源。
霍廷峥坐在椅子里翻开第一页。
叶南汐,女,离婚后返回原籍青山村,借住于村中李桂兰老人家中。
他往下看。
1977年6月产下龙凤胎,男孩女孩各一,均由其独自抚养。
翻页的手停了。
龙凤胎。
他的目光在这三个字上钉了很久,久到小赵站在门口换了两回脚。
“团长,后面还有。”
霍廷峥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写的是叶南汐在青山村的生存状况,小赵查得很细,连她被叶家大伯一家堵门讨钱的事都写了进去。
“叶家大伯叶建国多次上门骚扰索要钱财,叶南汐联合村民将其当众揭发,后叶建国因偷盗集体粮仓一事被公社通报批评,叶南汐于1977年秋正式递交断亲书脱离叶家宗族。”
霍廷峥的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指节收得很紧。
“继续看,团长。”小赵的声音压得很低。
第三页。
“叶南汐在村中组建缝纫组,承接省城百货公司童装订单,半年内累计出货超千件,带动村中七名妇女就业增收。”
“1977年12月参加恢复高考,以全省文科第一名成绩被京华大学经济系录取。”
最后一行字他看了三遍。
全省文科第一。
带着两个不满周岁的孩子,住在乡下借来的屋子里,白天干活晚上复习,考了全省第一。
他把报告合上,搁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叉撑着额头。
“团长?”
“孩子多大了?”
“报告上写的是去年六月出生,算到现在九个多月,快十个月了。”
“九个多月。”霍廷峥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小赵站在原地没敢动。
“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九个多月。”
“是。”
“中间没人帮她?”
“就那个李桂兰老太太帮着看孩子,再没别人了,她跟叶家断了亲,在村里就她们祖孙西口。”
霍廷峥的手从额头上移开,撑在桌沿上,手背上昨天沾的墨渍还没洗干净,蓝黑色的一片己经干透了。
“她怀着孩子离开的。”
小赵咽了一下。
“按时间推算,离婚的时候应该己经怀上了,大概两个月左右。”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霍廷峥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走到窗边站定,背对着小赵,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线绷得像一条拉满的弓弦。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干什么?”
这句话像是问小赵,又像是问他自己。
小赵张了张嘴没敢接。
“我在干什么。”霍廷峥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训练场加训,回来的时候她己经走了,桌上多了一张签好字的离婚报告,我看了一眼就锁进了抽屉里。”
“团长,当时的情况……”
“当时的情况是什么?”霍廷峥转过身来,“是我听了林婉儿的话,信了我妈的话,觉得叶南汐推了人下楼梯,觉得她不安分给霍家丢脸,我连问都没问她一句,就把离婚报告拍在她面前。”
小赵垂着头不说话。
“她怀着我的孩子,我把她赶走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霍廷峥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喉结滚了两下,下颌线的肌肉咬得死紧。
小赵站了一会儿,试探着开口。
“团长,要不要联系青山村那边,去看看孩子?”
“她还在青山村吗?”
“三月份要去京市报到,应该还没走。”
霍廷峥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边,把那份调查报告重新翻开,目光停在龙凤胎三个字上面。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是。”
“叫什么名字?”
“这个没查到,村里人管男孩叫大宝,女孩叫小贝。”
大宝,小贝。
霍廷峥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没出声。
“你先出去。”
“是。”
小赵退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话。
“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当年楼梯那件事,
林婉儿到底是自己摔的还是被推的,把当天在场的人全部找一遍,一个不漏。”
小赵的手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
“是。”
门关上了。
霍廷峥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调查报告和昨天的省报。
省报头版上叶南汐的名字印得清清楚楚,铅字很小,但他每一个笔画都看得分明。
他坐了很久,起身的时候天己经黑透了,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值班的哨兵在楼下换了岗。
他没有回宿舍,首接去了家属楼。
霍母住在三楼,客厅的灯亮着,隔着门能听见收音机的声音。
敲门。
“谁啊?”
“我。”
门开了,霍母穿着家常的棉袄站在门口,看见儿子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
“廷峥,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吃饭了没有?”
霍廷峥没进客厅,站在玄关的位置,军靴上沾了一层灰。
“妈,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进来说,外头冷。”
“就在这儿说。”
霍母的手搭在门框上,脸上的笑收了收。
“叶南汐走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她怀孕了?”
客厅里收音机还在响,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新闻稿,声音从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里漏出来。
霍母的嘴角动了动。
“你说什么?”
“我问你,她离开大院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她怀着身孕。”
“我怎么知道,她自己都没说,谁能看出来?”
“她当时己经两个多月了。”
霍母的眼神闪了一下,偏过头去整了整门口鞋架上的拖鞋。
“两个多月也看不出来啊,她又没跟我说过。”
“她没说过,还是你没问过?”
“霍廷峥,你什么意思?”霍母的声音提高了半分,“当初是她自己签的字自己走的人,我又没拦着她。”
“你没拦着她。”霍廷峥重复了一遍,“那楼梯那件事呢?”
“什么楼梯?”
“林婉儿从楼梯上摔下去那件事,你当时是第一个赶到的,你看见了什么?”
霍母的手从鞋架上缩了回来,攥着袖口。
“我看见婉儿躺在楼梯底下,腿上全是血,叶南汐站在楼梯上面,不是她推的还能是谁?”
“你亲眼看见她推的?”
“我……我赶到的时候婉儿己经摔下去了,但楼上就她一个人。”
“楼上就她一个人,所以你就认定是她推的。”
“那还能是谁?”
霍廷峥看着他母亲的脸,那张脸上的神情在收音机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躲闪,目光往左偏了一下又收回来,嘴唇抿了抿。
他见过太多人在审讯室里做出这种表情。
“妈,你最好把当时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想清楚,想清楚了再跟我说。”
“我说的就是实话。”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霍母的目光对上他的,撑了两秒钟就偏开了,转身往客厅里走。
“大晚上的跑来质问你妈,你是不是看了那个省状元的新闻受刺激了?她考上大学跟咱家有什么关系,都离了婚了。”
“她给我生了两个孩子。”
霍母的脚步停了。
“什么?”
“龙凤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去年六月生的,到现在快十个月了,她一个人在乡下带大的。”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收音机的声音格外清晰。
霍母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生了双胞胎?”
“对。”
“那孩子是你的?”
“离婚的时候她怀了两个月,算日子对得上。”
霍母站在客厅中央,嘴张了张又合上,手指绞着袖口的布料,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霍廷峥没有等她的回应,转身往门外走。
“廷峥,你要去哪儿?”
“回去。”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我想把欠她的还回去。”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宿舍己经是深夜,霍廷峥坐在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拧开钢笔的笔帽。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他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重新写,又划掉。
第三次落笔,写了三个字就停住了。
叶南汐。
后面该接什么?
对不起?
他闭了一下眼睛,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纸篓里,重新抽了一张。
这一回他没有再犹豫,笔尖贴着纸面一行一行地写下去,写了整整两页。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封面上写了地址。
青山村,叶南汐收。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交给了传达室,看着值班的战士把信投进了邮筒。
七天之后,信被退回来了。
传达室的战士把那封原样退回的信放在他桌上,信封上多了一行红色的戳记。
查无此人,原址退回。
霍廷峥拿起那封信翻过来看了看,封口的浆糊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信纸还是他折好的样子。
她己经不在青山村了。
他把信封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上面那行红色的字,攥了很久才松开。
“小赵。”
门外传来脚步声。
“在。”
“查她去了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