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青山村，地头上的冻土刚化了一层，风里带着泥腥气，吹在脸上还是凉的。
叶南汐在院子里蹲着收拾行李，两个大包袱摊在地上，衣服被褥和孩子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往里塞。
张婶从院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鸡蛋。
“南汐，这是我家攒的，你路上带着给孩子吃。”
“婶子你留着吧，我包里有。”
“你包里有你的，我这是我的心意，你要不收我跟你急。”
叶南汐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来放进包袱里。
“谢了。”
“谢什么。”张婶蹲下来帮她叠衣服，手上的动作很利索，嘴上却慢吞吞的，半天才憋出一句。
“南汐，你这一走，缝纫组那边我真能撑住吗？”
“能。”
“你倒是说得干脆。”
“样板我留了三十套在你那儿，够做到夏天的，新款我在京市画好了寄回来，省城百货公司那边周大明的电话你记了吧？”
“记了记了，抄了三遍，贴在缝纫机头上了。”
“每个月出货之前先寄两件样品给他过目，他点了头再批量做，免得返工。”
“知道了。”
“利润分成的比例我跟你说过了，你再跟姐妹们确认一遍，白纸黑字写下来大家按手印，免得以后扯皮。”
“南汐你就放心吧。”张婶的声音闷闷的，“你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就是不安排安排你自己。”
“我有什么好安排的。”
“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去京市，人生地不熟的，连个帮手都没有。”
“到了那边自然就有了。”
张婶把手里叠好的衣服放进包袱，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嘴碎念叨两句。”
“知道你是为我好。”叶南汐拍了拍她的胳膊，“明年你要是想来京市看看，我给你报销路费。”
“去去去，我去京市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哪儿都能扎根。”
两个人把行李收拾完，王嫂子和陈姐也来了，手里一人提了一样东西，一个是炒好的花生米用纸包着，一个是自家腌的咸菜装在罐头瓶里。
“路上吃的，火车上的东西又贵又难吃。”
“你们也知道火车上的东西难吃？”
“听人说的呗，我们这辈子也没坐过火车。”王嫂子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别过头去擦了一把。
陈姐在旁边推了她一下。
“哭什么，南汐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没哭，风迷了眼。”
叶南汐看着她们三个在院子里又是递东西又是擦眼睛，嘴角弯了弯。
“行了行了，一个个的，我去京市念书又不是上刑场。”
“你上刑场我们不至于哭，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才让人难受。”
“暑假就回来。”
“真的？”
“真的，回来验收你们的货。”
几个人又闹了一阵子才散，走的时候都在门口磨磨蹭蹭地回了好几回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李奶奶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条搁在桌上。
“吃了再收拾。”
叶南汐洗了手坐下来吃面，李奶奶在对面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她吃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南汐，我想好了，我就不去了。”
叶南汐的筷子顿了一下。
“怎么又不去了，前两天不是说好了的吗？”
“前两天是前两天，我这两天又想了想，我这把年纪了去京市折腾什么，给你添乱。”
“你不去，孩子谁帮我看？”
“你到了京市找个靠谱的大嫂帮忙搭把手，花钱请人也行，不比我一个老婆子强？”
“你跟别人不一样。”
李奶奶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心好，我也舍不得两个孩子，可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坐火车我都怕晕，到了京市住不惯，吃不惯，话都听不懂，反倒拖你后腿。”
叶南汐放下筷子看着她。
“奶奶，这一年多亏了您，没有您帮忙我一个人撑不下来。”
“你撑得下来，你比谁都能撑。”李奶奶的眼眶湿了一圈，声音却笑着的，“我看着你从一个大着肚子的小媳妇变成省状元，我这辈子值了。”
“那您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张婶她们在呢，院子里的菜地我种着，缝纫组的活儿我
也能搭把手，饿不着我。”
叶南汐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进里屋，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整整齐齐的。
“这里面三百块钱，您收着。”
李奶奶的眼睛瞪圆了。
“三百块？你疯了？”
“不疯，这是您应得的，一年的工钱加带孩子的辛苦费。”
“什么工钱辛苦费，我帮你带孩子是因为喜欢那两个小东西，你给我钱我不要。”
“您不要也得收着，万一生病了要用钱呢，我在京市离得远不能马上赶回来，手里没钱心里不踏实。”
“南汐你这丫头……”
“奶奶，您收着，我每个月还会给您寄，日子过得好了就回来接您。”
李奶奶的泪终于没忍住，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淌了下来，她用袖子使劲地擦，越擦越多。
叶南汐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等我。”
李奶奶点了点头，嘴唇抖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到了那边给我写信，不认字你就找人念给我听，我让张婶帮我回。”
“好。”
下午的时候叶南汐抱着两个孩子出了村子，沿着田埂走了一里多地，到了村后面的小山坡上。
坡上有两座坟，黄土堆的，坟前立着两块石板，上面刻的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
叶南汐把两个孩子放在旁边的草地上，大宝老老实实地坐着，小贝伸手去抓地上的枯草。
她在两座坟前蹲下来，把坟头的杂草拔了拔，用手把石碑上的灰尘抹干净。
从挎包里掏出两个玉米饼子和一小壶酒搁在坟前。
“爸，妈。”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卷起一小片枯叶打着旋飘走了。
“女儿要去京市了，考上了京华大学，全省第一名。”
她顿了顿。
“仇报了，叶家那边断了亲，以后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大宝在后面啊了一声，两只小手撑着地面想爬过来。
叶南汐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外公外婆，叫人。”
大宝歪着脑袋看了看那两座坟，又看了看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啊了两声。
小贝倒是干脆，张嘴嗷呜了一嗓子，响亮得很。
叶南汐转回头，对着那两座坟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冰凉的泥土上，结结实实的三下。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上沾了两块土印子，她没有拍，弯腰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起来。
“走了。”
山坡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抱着两个孩子沿着田埂往回走，脚步稳稳当当，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