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火车站的站台上人挤人,绿皮车咣当一声停稳了,车门哗地拉开,旅客提着大包小包往外涌。
叶南汐一手抱着大宝,前胸绑着小贝,肩上挎着包袱,侧着身子从车门口挤了出来。
三月的风从站台灌过来带着凉意,大宝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她肩窝,小贝精神头足得很,两条腿在布带里蹬来蹬去,嗷嗷叫唤着看什么都稀罕。
站前广场上乌泱泱一片,公共汽车站排着长龙,三轮车夫们蹲在路沿子边上等活。
“大妹子,坐车不?”一个蹬三轮的大爷凑了过来,瞅见她带着俩孩子拎着大包袱,殷勤得很,“上哪儿去?”
“京华大学。”
“京华大学,好嘞,十五里地,一块钱到门口。”
“五毛。”
大爷的笑僵了僵。
“大妹子,十五里地呢。”
“从火车站走长安街转学院路到京华大学,十二里出头,不是十五里,五毛,走不走?”
大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您还挺门儿清。”
“走不走?”
“走走走,五毛就五毛,看你带俩孩子不容易。”
叶南汐把包袱搁上后斗,抱着孩子坐了上去。
三轮车在京市街头跑起来,两边成排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了一层鹅黄嫩芽,街道两旁的墙上还残着大幅标语,红漆褪了色,有人在上面刷白石灰准备覆盖。
自行车流从两侧哗哗淌过去,清一色黑二八,骑车的人穿着蓝灰绿的布衣裳。
“大妹子你这是去上学?”大爷边蹬边回头搭话。
“对。”
“今年考上的?”
“对。”
“了不起,我听广播说今年高考几百万人就录了几万个,你可以啊。”
“运气好。”
“你一个人带俩娃娃来报到?孩子爸呢?”
“没了。”
大爷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那你可真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过。”
“嗐,你年纪轻轻能考上京华大学,以后的日子差不了。”
“借您吉言。”
三轮车拐过两条大街,远远看见一座灰砖门楼,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牌匾,京华大学西个字端端正正,门口站着两个戴红袖章的值班学生。
“到了。”
叶南汐递了五毛钱下车,抱着孩子走到校门口,掏出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叶南汐,经济系,来报到的。”
值班的男生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抬头看看她,又看看她怀里的两个孩子。
“你就是叶南汐?省文科状元?”
“通知书上写着呢。”
“叶同学你稍等,教务处的王老师交代过你的情况,我带你过去。”
他冲旁边的搭档喊了一嗓子。
“老刘你盯会儿,我去趟教务处。”
“行,去吧。”
男生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回头。
“叶同学你坐了多长时间火车?”
“十来个钟头。”
“十来个钟头带两个孩子,您可真行。”
“习惯了。”
“没人一起来帮忙吗?”
“不用。”
男生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教务处在主楼二层,窗口后面坐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
叶南汐把通知书和证明材料递进去。
“叶南汐?经济系的?”
“对。”
“材料齐全,签字按手印。”
叶南汐腾出一只手签了字。
中年女人把报到证和宿舍条递出来。
“你情况特殊,学校给你单独安排了一间家属宿舍,东区三号楼106。”
“多大面积?”
“十来个平方,有床有桌有柜子,公共厨房和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行。”
“食堂饭票去后勤处领,每月定额。”
“好。”
“还有一件事,你是省状元,下周开学典礼上安排了你做新生代表发言,提前准备一下。”
“知道了,谢谢。”
出了教务处,引路的男生帮她提着包袱一路送到东区三号楼门口。
“叶同学,106在一楼最里头,有什么需要你找楼管刘大姐就行。”
“谢了同学。”
“不客气,那
我回去了。”
男生走了,叶南汐拎着包袱进了楼。
走廊的白灰墙皮剥了几块,水泥地面踩上去有些沙。
楼管刘大姐从值班室探出头来。
“你是新来的同学?”
“对,106。”
“钥匙给你。”刘大姐递过来一把铜钥匙,看了看她身上的两个孩子,“哟,带着孩子来的?”
“两个。”
“龙凤胎?”
“对。”
“真少见,你一个人带的?”
“一个人。”
刘大姐啧啧了两声。
“我跟你说,走廊尽头那个公共厨房有炉子可以烧水热饭,卫生间在厨房隔壁,热水供应在早上六点到八点和晚上七点到九点,其余时间只有冷水。”
“清楚了。”
“还有,楼里住的大多是年轻学生,你这两个小的要是半夜哭闹可能会扰着人。”
“不会哭闹,这俩皮实。”
“那就好。”
叶南汐开了门,十个平方的屋子,一张铁架单人床,一张垫了砖的书桌,一个掉了半边门的立柜。
窗户不小,阳光从外头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打旋。
她把包袱搁在桌上,两个孩子放到床上。
大宝坐在旧床垫上摸了摸铁栏杆,歪着脑袋左右看。
小贝一沾床就蹦,两条腿踩得旧弹簧嘎吱嘎吱响。
“别蹦了,这床架子经不起你造。”
小贝嘿嘿笑了,蹦得更欢了。
叶南汐趁两个孩子没注意从空间取了温水冲好奶粉,一手一个喂上。
大宝接过奶瓶自己捧着喝,安安静静。
小贝伸手就抢,仰脖子灌了两大口呛了一下,叶南汐拍她后背顺了顺。
“你就不能慢点?跟谁抢呢。”
小贝才不管,一口气喝见了底,嘴巴咂了咂嗷嗷还要。
“没了,明天再说。”
喂完了收拾停当,叶南汐一手夹一个出了宿舍楼。
“走,你妈带你们转转。”
校园里砖铺的路两边种着白杨树,三三两两的学生进进出出,年纪参差不齐。
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从对面走来,看见她怀里的两个孩子停了脚步。
“同学,这俩小宝宝是你的呀?”
“对。”
“双胞胎?好可爱,男孩女孩?”
“一男一女。”
“天呐,龙凤胎,多大了?”
“十个月。”
“你带着孩子来上学呀?太厉害了吧。”
“有什么厉害的,总不能扔家里。”
辫子姑娘蹲下来逗小贝,小贝一伸手揪住了人家辫子尾巴。
“小贝,松手。”
辫子姑娘笑着把辫子救出来。
“这小丫头劲儿可真大。”
“见谁都揪,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叫周小燕,中文系的,你呢?”
“叶南汐,经济系。”
“叶南汐?”周小燕的嘴巴张圆了,“省文科状元叶南汐?”
“消息传得这么快?”
“我们宿舍都传遍了,说今年状元是个带着孩子来的女同志,没想到本人比传的漂亮多了。”
“行了别夸了,改天聊。”
“好好好,有事找我,女生楼二楼。”
周小燕走了。
叶南汐抱着两个孩子沿主路继续走,经过图书馆拐了弯,前面是一面大公告栏,贴满了各种通知海报和手抄小广告。
她本来随便扫了一眼。
脚步停了。
公告栏右下角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铅笔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清楚。
后街刘家私房出售,三进西合院,占地二百余平,房主出国急售,要价三千元整,有意者至后街十七号面谈。
叶南汐的手指在大宝后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进西合院,二百余平,后街往北不到两里就是二环主路。
1978年的京市西合院,三千块。
大宝歪着脑袋看着她的脸,嘴里啊了一声。
叶南汐低头冲他弯了弯嘴角。
“儿子,明天跟妈去看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