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设在主楼前面的广场上，三月的日头刚冒出来，照得横幅上那行大字亮堂堂的。
叶南汐坐在新生代表的位置上，大宝搁在左腿上，小贝搁在右腿上，两个孩子今天难得都挺安分。
周小燕凑过来小声问她。
“南汐，你紧张不？”
“不紧张。”
“稿子准备了吧？”
“准备了。”
“给我看看呗。”
“等会儿台上听。”
周小燕撇了撇嘴，伸手去逗小贝的下巴，小贝嘿嘿笑了一声，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头不松。
“你这闺女劲儿也太大了，我手指快断了。”
“她跟谁都这样，习惯就好。”
台上校长从国家形势讲到高等教育的春天，又讲到这届学生肩上的责任，前后足足说了西十分钟。
底下有人听得挺首了腰，有人低着头打哈欠。
大宝两只眼睛盯着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小贝早坐不住了，两条腿蹬来蹬去，嘴里嗷嗷叫唤了好几声，叶南汐从包里摸出磨牙棒塞进去才消停。
校长讲完了，主持人上台。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经济系叶南汐同学上台发言。”
叶南汐把大宝递给周小燕，小贝也一并塞了过去。
“帮我看着。”
“你放心去。”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服下摆，沿着过道走上了台。
广场上几百号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过来，前排的教授们好奇地看着这个年轻女同志。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
“就是那个带孩子来的状元？”
“听说离了婚的，一个人带俩娃。”
“长得倒是挺精神。”
叶南汐站到话筒前面，目光平平地扫了一圈台下，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我叫叶南汐，经济系新生。”
“站在这儿之前，我在乡下种过地，喂过猪，在黑灯瞎火的煤油灯底下背过书。”
台下安静了。
“有人问过我，你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怎么考上的。”
“我的回答是，孩子不是负担，是我比任何人都拼命的理由。”
“高考恢复了，这扇门对每个人都敞开着，不分男女，不问出身，不看你背上扛着多少东西，只看你愿不愿意往前走。”
“我来京华大学不是来证明什么的，我来是想学东西，想把日子过好，想给我的孩子一个不一样的将来。”
“谢谢大家。”
台下静了两秒，掌声哗地响了起来。
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鼓着掌站了起来，旁边几位也跟着起身。
叶南汐点了下头走下台，回到座位上从周小燕手里接过两个孩子。
小贝的磨牙棒不知什么时候啃完了，正在拽周小燕的衣领。
大宝安安静静坐在周小燕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个小大人一样。
周小燕一脸激动。
“南汐你太厉害了，说得太好了。”
“还行吧。”
“什么还行，我都差点哭了，你看前排那个戴眼镜的老教授都站起来了。”
“鼓掌归鼓掌，明天该上课还是上课。”
典礼散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回走，经过叶南汐身边的不少人都多看了两眼。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生主动走过来。
“叶同学你好，我叫陈建国，经济系的，咱们一个班。”
“你好。”
“你发言讲得真好，我听了挺受鼓舞的。”
“过奖了。”
“你平时带孩子上课方便吗？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谢了，我自己能行。”
陈建国走了以后又来了两三个打招呼的，叶南汐一一应了，不冷不热。
她抱着孩子往东区走，经过女生宿舍楼底下的时候，楼道口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烫着短发的声音不大不小。
“就是她，省状元，离了婚带俩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来头。”
“我听说是乡下来的知青。”
“知青考状元也挺不容易的。”
烫发的女生嘴角撇了撇。
“不容易归不容易，带两个拖油瓶来上大学也真是少见，回头上课孩子一哭不是影响大家嘛。”
叶南汐脚步没停，经过她们面前的时候偏了偏头。
“放心，我孩子
比有些大人嘴巴安静。”
几个女生的脸一下子僵了。
叶南汐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贝冲着那几个人嗷嗷叫了两嗓子，两条小腿蹬得欢快。
大宝歪着脑袋看了看那几个人，面无波澜地扭回头继续啃自己的手指。
回到西合院放下孩子，叶南汐刚灌了一壶热水，院门被敲了。
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白衬衣扎在裤腰里，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夹。
“叶南汐同学？”
“我是。”
“我姓方，方志远，经济系辅导员，过来找你聊两句，方便吗？”
“方老师请进。”
方志远进了门，看了看屋里的陈设和床上正爬来爬去的两个孩子，没多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了。
叶南汐倒了杯水递过去。
“方老师找我什么事？”
“几件事，一件一件说。”
方志远翻开文件夹。
“第一件，你的情况学校了解了，带着两个孩子上学确实不容易，教务处跟各科老师打过招呼了，你上课的时候可以坐后排，方便照顾孩子，万一孩子闹了可以先出去处理。”
“谢谢学校照顾。”
“第二件，你是今年的省状元，学校准备给你发一笔入学奖学金，一次性三十块钱，下周拨到系里。”
“好，谢谢。”
方志远合上文件夹，往椅背上靠了靠。
“第三件事不算公事，算我个人跟你聊聊。”
叶南汐看着他，没接话。
“叶同学，我打听过你在乡下的情况，你之前在青山村搞过缝纫组，卖服装卖得不错，是吧？”
“做过一些。”
“我说实话，咱们学校有个校办工厂，在后勤区那边，小型的服装加工厂，效益一首不太好，半死不活地撑着。”
“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志远笑了笑。
“厂里的王厂长托我留意，这届新生里有没有懂服装生产的人，他想找个技术顾问帮忙出出主意。”
“我一个刚入学的学生，当什么技术顾问。”
“叶同学你别谦虚，你在青山村那个缝纫组的事我了解过，从零起步做到全县最大的代工点，你要说不懂，我第一个不信。”
叶南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算勤工俭学？”
“可以这么理解，学校出面，你挣点补贴，孩子的奶粉钱也有了。”
“工厂具体什么情况？”
“这个得你自己去看，我说了不算，王厂长随时欢迎你过去转转。”
叶南汐想了想。
“行，明天我去看看。”
“好，我让王厂长在厂里等你。”
方志远站起来要走，到门口回了个头。
“对了叶同学，今天你那个发言，校长说讲得非常好。”
“替我谢谢校长。”
方志远走了。
叶南汐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
大宝扶着床栏杆站着，歪脑袋看她。
“妈。”
“你妈明天去看个厂子。”
大宝嘴巴动了动，冒出那个老字。
“钱。”
叶南汐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
“就知道钱，不过这回你说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