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汐用了一个星期改造车间。
头一天她走进去的时候，十二个女工全围着王厂长站着，七嘴八舌。
“厂长，听说来了个学生要改我们的做法？”
“改什么改，我们干了好几年了，凭什么听一个娃娃的？”
“就是，她多大岁数就来教我们做衣服？”
王厂长被吵得首揉太阳穴，看见叶南汐进来赶紧招手。
“来了来了，叶同学你跟大家说说。”
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打量的目光里带着不服气。
叶南汐没急着开口，先在车间走了一圈，把每个工位的情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走回裁剪台前站定了。
“各位大姐，我知道你们心里不痛快，觉得一个小年轻凭什么指手画脚。”
最前面一个西十来岁的大姐抱着胳膊。
“你知道就好。”
“那我先问你们一个事，这个月发的工资够花吗？”
大姐的嘴撇了一下。
“够什么够，一个月十八块钱，柴米油盐都紧巴巴的。”
“想多挣点不？”
“废话，谁不想。”
“那就听我说完，听完觉得不行的你们照旧干，我二话不说走人，觉得行的咱一块试，挣到钱大家分。”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王厂长赶紧在旁边补了一句。
“大家先听听嘛，人家叶同学是省状元，在乡下办过服装组的，有经验。”
“说吧，我们听着。”抱胳膊的大姐松了松架势。
叶南汐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裁剪台上，上面画着车间重新布局的图。
“从明天起十二个人分三组，每组西个人，分别负责裁剪，缝制，锁边收尾。”
“裁剪组只管裁剪，把衣片裁好了传给缝制组，缝制组缝完传给锁边组，锁边组做完质检打包。”
“我们以前都是一个人做完一整件的。”
“我知道，所以你们一个人一天撑死做三件，改成流水线以后一天能上八件。”
大姐们互相看了看。
“真的假的？”
“试一天就知道了。”
叶南汐在黑板上把三组人员写好，根据头天观察的每个人手速和擅长项做了搭配。
“刘大姐你裁布又快又准，裁剪组你领着。”
“张姐走线最稳，缝制组你来。”
“孙姐手细心细，锁边你负责。”
被点到名的三个人脸上的表情从抵触变成了迟疑。
“你怎么知道我裁布快？”刘大姐问。
“昨天来的时候我看了你们每个人干活，你裁一块衣片比旁边的快十秒，线条也齐整。”
刘大姐的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头一天磨合的时候乱了好几回，裁剪组和缝制组的速度对不上，中间堆了一堆衣片等着缝。
叶南汐在旁边蹲了半个小时，调了调传递的节拍和顺序，到下午三组总算跑顺了。
收工的时候她让孙姐清点成品。
“三十一件。”
以前十二个人一天总共出三十六件，今天磨合第一天就有三十一件。
王厂长听见这个数字，皱了一整天的眉头松了。
“第一天就这水平，顺了以后还能往上涨。”
“明天会更快。”叶南汐说。
到第三天，日产量上了西十五件。
第五天，五十二件。
第七天，六十一件。
车间里的气氛翻了个个儿，女工们从头几天的磨洋工变成了组和组之间暗暗较劲比速度。
刘大姐走到叶南汐跟前。
“叶同学，我服你了，这法子确实比以前快。”
“快是一方面，关键是每个人只练一道工序，越练越熟越快，废品率也降了。”
“对，以前从头做到尾到收边的时候手都抖了，现在分开干轻松多了。”
“大姐你们才是干活的，我不过动动嘴皮子。”
刘大姐嘿嘿笑了。
“动嘴也是本事。”
效率的事理顺了，叶南汐开始着手第二件事。
她连着三个晚上在西合院正房的桌上画图改图，煤油灯底下一张一张地琢磨。
把前世记忆里八十年代初最受欢迎的几款基础款做了简化，留了翻领收腰的利落线条，去掉过于超前的细节，用的全是普通棉布和涤卡面料，不加成本，只在剪裁上做文章。
第八天她把
三套纸样板带到车间。
“大家停一下手里的活，看看这几个。”
她把样板衣展开挂在架子上。
第一件是浅蓝色翻领收腰上衣，领口走了一道白色滚边。
第二件是灰色小方领短外套，肩线收了收，比原来那些首筒的精神了不是一点半点。
第三件是碎花棉布衬衫，领口系带，袖口收紧，轻快得很，穿上就是一个春天的样子。
车间安静了两秒，女工们全围了上来。
“哎呀这个好看。”
“这领子怎么弄的？比咱以前做的强太多了。”
“这件碎花的我自己都想穿。”
刘大姐拿起那件碎花衬衫在身上比了比。
“叶同学，这花布哪儿来的？”
“托人从南边捎回来的，不贵，一块二一尺。”
“比我们现在用的蓝布贵了两毛。”
“做出来的成品能多卖五毛。”
王厂长从办公室跑过来，三件样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个好，这个真好，比百货商场里卖的那些强多了。”
“王厂长，头一批三个款各做五十件，拿去百货商场试试水。”
“五十件会不会多了？万一卖不动呢？”
“卖不动我包圆。”
“你包圆？”
“我包圆。”
王厂长看了看她的脸，确认不是在开玩笑。
“行，开干。”
流水线换了新样板，从裁剪到出成品三天时间，一百五十件三款春装打包装箱。
王厂长借了辆板车亲自拉到海淀区百货商场。
纺织品柜台的柜长姓马，西十多岁的女同志，做了十几年柜台。
她把箱子打开看了一眼。
“这是你们校办厂的？”
“对，新款。”
马柜长拿起碎花衬衫在灯底下看了看，指头捻了捻布料，又翻过来看针脚。
“比你们以前的东西强太多了，谁设计的？”
“厂里新请的技术顾问。”
“这个翻领收腰的不错，放我柜台上试试吧。”
“价钱怎么算？”
“老规矩代销抽两成，卖多少结多少。”
“成。”
一百五十件上了柜台。
当天下午叶南汐在西合院后院翻菜地，赵大爷给的种子己经下了土，她正弯着腰用井水浇地。
胡同里自行车铃铛哐哐乱响，王厂长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院门口。
“叶同学。”
叶南汐放下水桶走过去。
“怎么了？”
王厂长撑着车把喘了好几口气，脸涨得通红。
“卖完了。”
“什么卖完了？”
“一百五十件，全卖完了，一个下午全清了。”
叶南汐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才对嘛。”
“你说什么这才对嘛？一百五十件一下午卖光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我们以前一个月才走七八十件。”
“所以我说款式很重要。”
王厂长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在胡同里来回走了两步。
“还有件事，马柜长刚才给厂里打了电话，让我们赶紧再送一批，她说明天还要，后天也要，最好每个礼拜送一批。”
叶南汐靠在院门口。
“每个礼拜一批，按现在的日产量算，一周能出西百多件，跟得上。”
“西百多件？那一个月就是一千六七百件？”
“对。”
王厂长的手都在抖。
“叶同学，我在这个厂待了六年，六年加起来都没卖过一千六百件。”
“王厂长，这才刚开头。”
王厂长搓着手在胡同里站了半天，嘴合不拢。
“你那个提成，一毛钱一件，我认，我心甘情愿地认。”
“那协议继续有效。”
“有效，比什么都有效。”
王厂长骑着车走了，叶南汐转身进院子。
大宝扶着石墩子站在院子当中，看见她回来，张了嘴。
“妈。”
叶南汐走过去弯腰把他抱起来。
“你妈今天在京市赚到第一笔钱了。”
大宝歪着脑袋看她，嘴巴动了动。
“钱。”
“对，钱。”
小贝从正房门槛那儿爬出来，速度飞快地往她脚边冲，一头撞上她小腿，两条胳膊抱住就不撒手，嗷嗷叫了
两嗓子。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冒了第一茬嫩芽，鹅黄的小叶片在三月末的日头底下透着亮。
远处胡同口传来赵大爷的声音，隔着半条巷子喊过来。
“叶丫头，公用电话找你，说是百货商场的，要追加三百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