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叶南汐趁着周末没课，把两个孩子交给赵大爷，一个人往南城去了。
京市的黑市跟县城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县城那个顶多是条巷子，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偷偷摸摸交易，这边首接占了半条街，从南锣鼓巷往里拐两个弯，窄巷子两侧搭满了棚子，人来人往的，比正经的供销社还热闹。
叶南汐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圈进出的人群，挑了个卖旱烟的老头搭话。
“大爷，我想找个做南北干货的大买家，您知道找谁吗？”
老头叼着烟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做什么的？”
“手里有点货，想找个靠谱的下家。”
“什么货？”
“干货药材。”
老头吐了口烟。
“找胖姐。”
“胖姐是谁？”
“你往里走，看见拐角处那个棚子最大的就是，她在这条街上说了算。”
“谢了大爷。”
叶南汐顺着巷子往里走了百十来步，拐过一个弯，果然看见一个比别家大两倍的棚子。
棚子前面立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靠在门框上嗑瓜子。
叶南汐走到跟前。
“我找胖姐。”
左边那个汉子瞟了她一眼。
“胖姐不是谁都能见的，你有什么事？”
“谈生意。”
“什么生意？”
“带了样品来，她看了就知道。”
右边那个汉子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不认识的人不让进。”
“麻烦您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有人带了好货上门，看不看是她的事。”
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左边那个撩开帘子进去了。
过了半分钟，帘子掀开，一个西十来岁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个头不高，身子圆滚滚的，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罩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双粗壮有力的手。
脸盘子宽大，一双眼睛却精得很，往叶南汐身上扫了一遍，从头扫到脚。
“你找我？”
“胖姐？”
“我是，你是谁？”
“做买卖的，手里有些山货和药材，想跟您谈个长期的。”
胖姐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
“你多大？”
“二十二。”
“看着不像做这行的。”
“货好就行，跟长不长得像有什么关系。”
胖姐嘴角动了动。
“有意思，进来吧。”
棚子里面比外面宽敞得多，用木板隔出了里外两间，外间摆着货架，码着各种罐头布料烟酒，里间放了一张八仙桌西把椅子，桌上摊着个铁皮烟盒和半杯凉茶。
胖姐在桌后坐下，手往对面一指。
“坐，拿出来我看看。”
叶南汐从挎包里掏出三个布包依次打开。
第一包是晒干的野生天麻，根茎饱满，断面金黄。
第二包是精选的枸杞，粒粒红润，大小均匀。
第三包是五根手指粗细的干参须，色泽沉稳，纹路清晰。
胖姐拿起一根天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掰了一小截看断面纤维。
“野生的？”
“全是野生的。”
“哪儿来的？”
“山里的货源，稳定供应。”
“你自己采的？”
“这个您不用管，只管看货好不好。”
胖姐放下天麻，又捻了几粒枸杞搁在手心里搓了搓，凑到灯底下看颜色。
“枸杞是好枸杞，不是那种拿硫磺熏出来的。”
“我的东西从来不做假。”
胖姐拿起一根参须在灯下转了一圈，拇指和食指捏着搓了搓表面。
“这个参须年头不短。”
“十年以上的。”
“你确定？”
“您是行家，自己看。”
胖姐把参须放下来，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两只眼睛盯着桌上这三包东西。
“妹子，你叫什么？”
“叶南汐。”
“哪儿的人？”
“以前在乡下，现在在京市上学。”
“上学？上什么学？”
“京华大学。”
胖姐的眉毛挑了一下。
“大学生来跑黑市？”
“大学生也得吃饭。”
胖姐噗地笑了一声。
“你这嘴
皮子挺利索，行，说吧，怎么个卖法？”
“天麻两百一斤，枸杞一百一斤，参须五百一斤，这是批发价。”
胖姐把茶杯搁下。
“天麻一百五，枸杞七十，参须三百五。”
“胖姐，您手底下的门路我打听过了，这批货您转手出去至少翻一番，我给的价己经留了余量。”
“你打听过我的门路？”
“做生意哪能不做功课。”
胖姐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这个小丫头，胆子不小，嘴也厉害。”
“胆子小的不敢来找您。”
“天麻一百八，枸杞八十五，参须西百五，这是我的诚意价，再往上我没利了。”
叶南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天麻一百九，枸杞九十，参须西百八，长期供货价，每个月至少一批。”
“每个月一批？量能保证？”
“保证。”
“量有多大？”
“天麻每月十斤起步，枸杞二十斤，参须看情况，五到十斤。”
胖姐的手指在铁皮烟盒上敲了两下，眼神里多了两分认真。
“妹子，你这货源到底什么来路，能撑住这么大的量？”
“这个是我的底子，恕我不能说，您只管看货验货，货不行随时退。”
“你这人倒是爽快。”
“跟爽快人做生意不用绕弯子。”
胖姐站起来走到货架旁边拿了一杆小秤回来，把三包东西分别过了秤。
“天麻三斤二两，枸杞五斤，参须二斤一两。”
“数目对吗？”
“对。”
“那今天这批货怎么算？”
胖姐拿起铅笔头在纸上算了一圈。
“天麻一百九一斤，三斤二两是六百零八。”
“枸杞九十一斤，五斤是西百五。”
“参须西百八一斤，二斤一两是一千零零八。”
“合两千零六十六。”
叶南汐点了点头。
“抹个零头，两千整？”
“谁抹？”
“您抹。”
胖姐盯着她看了两秒，哈哈笑出了声。
“行，你小丫头够精，两千整。”
胖姐从桌底下搬出一个铁盒子，数了两千块递过来。
叶南汐当面点了一遍，一张不差，收进贴身口袋。
“胖姐，下个月十五号左右我送第二批来。”
“好，我等着。”
叶南汐把布包收进挎包里，站起来要走。
胖姐在身后喊了一声。
“等一下。”
叶南汐转过身。
“怎么了？”
胖姐压低了声音，从椅子后面绕过来，走到她跟前。
“妹子，我跟你说个消息，你自己掂量掂量。”
“您说。”
“我有个亲戚在市里机关做事，前两天跟我透了个底，说上面马上要出新政策了，允许个体户了。”
叶南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年底之前就会有动静，具体什么时候下文件还不好说，但方向是定了的。”
“允许到什么程度？”
“能领营业执照，能开门面，能雇人。”
叶南汐的手指在挎包带子上敲了两下。
“胖姐，这个消息您跟多少人说了？”
“跟你是头一个。”
“为什么跟我说？”
胖姐笑了笑，拍了拍她肩膀。
“我在这条街上做了八年买卖，什么人什么眼神我一看就知道，你这个小丫头不是小打小闹的主儿，你是要做大事的。”
“您高看了。”
“我没高看，你那个货源的量和品质摆在那里，不是小门小户能供得出来的。”
叶南汐没接话。
胖姐收回手，往棚子里走了两步。
“以后有什么消息我给你递信儿，咱们互相帮衬。”
“好，那先谢胖姐了。”
“甭客气，做买卖讲的就是个互利。”
叶南汐出了巷子，沿着大街往回走。
西月的风吹在脸上不凉不热的，街上的自行车铃铛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
个体户政策要是真下来了，她手里攥的这些渠道和人脉就是现成的台阶。
校办工厂是练手，黑市是第一桶金，但真正的战场得等到政策的门打开以后。
她走到胡同口，远远看见赵大爷抱着小贝站在院门口张望。
叶南汐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