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药铺出来的时候太阳己经斜了,影子拖在青石板路面上晃晃悠悠的。
叶南汐一手抱着小贝一手牵着大宝,挎包里装着刚从胖姐那边拿到的货款。
大宝现在能走几步了,虽然晃晃悠悠跟个小醉汉一样,但倔得很,非要自己走,不让抱。
“妈。”
“嗯。”
“钱。”
“挣了,在包里。”
大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冒出一个新词。
“多。”
叶南汐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连多少都知道了?”
大宝咧嘴笑了一下,脚底绊了块砖头,整个小身子往前一栽,叶南汐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后衣领。
“走路看道儿,少说话。”
小贝在她另一只胳膊上嗷嗷叫了一声,伸手去够路边树上一颗刚冒出来的嫩芽,没够着,两条腿蹬得叶南汐胳膊生疼。
“叶小贝,消停点。”
小贝才不管,嘴里啊呜啊呜地叫个没完。
三个人拐过校门口那条街,京华大学的灰砖门楼远远地出现在视线里。
叶南汐低头整了整小贝身上的布带子,脚步没停。
走到离校门还有五十来步的地方,她的步子慢了。
路边停着一辆车。
军绿色的北京吉普,前挡风玻璃干干净净,引擎盖上没有落灰。
车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驾驶座那边绕了出来,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徽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光。
比一年前瘦了。
眼窝陷了进去,颧骨的棱角比记忆里更硬更凌厉,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下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像是好多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霍廷峥。
叶南汐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快,保持着原来的速度继续往校门口走。
霍廷峥站在车旁边,整个人像根桩子一样杵在那里,目光锁在她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张嘴的动作做了两遍才发出声音。
“南汐。”
叶南汐的脚步从他面前经过去了,目光首首看着前方校门的方向,好像路边站的是一截电线杆。
“南汐。”
他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大了些,嗓子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
叶南汐依旧没有停步。
霍廷峥往前迈了两步,挡在了她前进的路线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远。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了她怀里的小贝身上。
小贝正在啃磨牙棒,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珠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高大男人,啃了两口磨牙棒,嗷嗷叫了一嗓子。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看见了她腿边站着的大宝。
大宝仰着脑袋盯着他。
那张脸。
圆圆的小脸盘子,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向,眼睛的形状。
霍廷峥的呼吸像是被人掐住了喉管,整个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右脚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在两三秒之内就红了一整圈,从红到潮,从潮到有东西在里面打转。
“他们……”
声音是碎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像是连着血肉一起拽出来的。
叶南汐在他开口之前先出了声。
“霍同志,路挡着了,麻烦让一让。”
三个字。
霍同志。
霍廷峥的喉结猛地上下滑了一遭,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让路,是被这三个字推开的。
叶南汐抱着小贝牵着大宝从他身侧走了过去,步子不紧不慢,头没有偏过来一度。
霍廷峥站在原地,军靴的鞋跟在地面上碾了两下,身体转向了她离开的方向。
“南汐,等一下。”
叶南汐的脚步没有等。
他的腿迈出去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伸出手想去拉她的胳膊。
大宝回了头。
十个月大的男孩站在妈妈腿边,两只黑亮的眼珠子从下往上盯着这个伸手过来的男人,小嘴巴抿了一下,两只胖手突然松开了叶南汐的裤腿,一把抱住了妈妈的小腿。
他没有哭也没有叫,就那么搂着叶南汐的腿,用整个小身子挡在了她和身后那只手之间。
霍廷峥的手停在了半空里。
他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男孩,那张和他如出一辙的脸上写满了戒备和不欢迎
。
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们开始有人放慢脚步侧目了,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路边,面前是一个抱着孩子牵着孩子的年轻女人。
叶南汐低头拍了拍大宝的脑袋。
“走了。”
大宝松开她的腿,重新牵住她的手,歪歪扭扭地迈着小步子跟上。
小贝回过头来冲霍廷峥嗷嗷嗷地叫了三声,声音又尖又脆,不知道是骂人还是打招呼。
霍廷峥的手还悬在空中没有放下来。
他站在校门口的大街上,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一大两小,晃晃悠悠地拐过了校门口的白杨树。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才慢慢落了下去,垂在身侧,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进了掌心。
校门口值班的男生认出了叶南汐,冲她打了声招呼。
“叶同学回来了,刚才有个军官模样的人在门口等了一下午,说找你。”
“不认识。”
“啊?不认识的人找你?要不要我去跟保卫处说一声?”
“不用,他不会再来了。”
值班男生挠了挠头,看了一眼叶南汐走远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街上那辆还停着没动的军用吉普车和车旁边站着的那个男人。
军装笔挺的人站在春天的太阳底下,影子拉得老长,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