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汐走进胡同的时候脚步终于快了两拍。
赵大爷在院门口倚着墙晒太阳,看见她回来咧嘴笑了一下。
“回来了?今天带俩孩子出去逛了逛?”
“去学校那边办了点事。”
叶南汐进了院子把小贝放到石墩上,解开布带子的时候手指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
大宝扶着石墩子站稳了,歪着脑袋看她的脸。
“妈。”
“嗯。”
“那个人。”
叶南汐的手停了一拍。
大宝不像往常那样冒一个字两个字了,他把三个字连在一起说了出来,含含糊糊但口齿比上个月清楚多了。
“什么人。”
大宝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没再说话了,低头去摸石墩子底下的蚂蚁。
赵大爷走到院子中间搬了把马扎坐下。
“叶丫头,你出去的时候有个人来找过你。”
叶南汐正往灶房走,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人?”
“穿军装的,高个子,瘦得很,站在胡同口问你家在哪儿,我说你出门了不在,他就走了。”
叶南汐的眼皮子垂了垂。
“您跟他说什么了?”
“就说你不在,别的什么也没说。”
赵大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那人脸色不太好看,眼圈红红的,跟掉了魂儿似的,是你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来找你干什么?”
叶南汐进了灶房,添了两把柴火在灶膛里。
“赵大爷,以后要是再有穿军装的人来找我,您就说不认识这里住的是谁。”
赵大爷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话说的,你是碰上赖皮了?”
“算是吧。”
“要不要我喊几个老伙计帮你撑撑场子?”
“不用,他翻不出什么浪来。”
赵大爷嘟囔了两句走了。
叶南汐把灶膛的火烧旺,坐在灶台边上给两个孩子热米糊。大宝趴在门槛上看蚂蚁搬家,小贝在院子里追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飞进来的蝴蝶,追了两步绊了一跤趴在地上,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追。
安安静静的日子。
她搅着锅里的米糊,勺子在铁锅底画圈,圈画了七八个的时候院门被敲了。
敲得不重,三下。
叶南汐把勺子搁在锅沿上,走出灶房,隔着院门开了口。
“谁?”
“是我。”
两个字,声音沙得发劈。
叶南汐站在院门里面,手搭在门闩上没拉。
“霍同志,我不记得请过你来。”
门外安静了两秒。
“南汐,我就跟你说两句话。”
“叶南汐。”
“什么?”
“我叫叶南汐,不叫南汐。”
门外面的呼吸声粗重了一拍。
“叶同学,能开一下门吗?”
“说你的两句话。”
门外面又静了一会儿,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额头抵在了木门上。
“孩子是不是我的。”
叶南汐的手指在门闩上搁着,纹丝没动。
“霍同志,一年半以前你在离婚报告上签了字,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双方无共同子女,无共同财产,你盖了你的章我按了我的手印。”
“那是因为我当时不知道你怀孕了。”
“知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门外安静了好几秒。
“南汐……叶同学,门能不能开一下,让我看看他们。”
叶南汐没有拉门闩。
“他们姓叶,叫叶大宝和叶小贝,跟你没有关系。”
“他们长得跟我一样,我看见了。”
“好多人长得都差不多。”
“叶同学,我知道这件事情是我的错,是我听信了别人的话才……”
“霍同志。”
叶南汐的声音打断了他,调子不高,但每个字咬得干干脆脆。
“你听信了谁的话,是你自己的事。你把离婚报告拍在桌上的时候眼睛都没抬一下看我,这也是你自己的事。你觉得不对了想回头了,那是你自己的事。”
门外的呼吸声消失了一拍,然后重新出现,比刚才更乱。
“但这些事从头到尾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叶南汐松开了搭在门闩上的手,转身往回走。
“叶同
学。”
门外的声音追了上来,急了,带了颤。
“我查清楚了,楼梯那件事是林婉儿自导自演的,你跟外面的男人有染也是她编的,从头到尾都是她在陷害你。”
叶南汐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走了。
“叶同学,你听见我说的了吗?你是被冤枉的,我己经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
她的声音从院子中间传过来,隔着一道院门。
“霍同志,你查清楚真相了,很好,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受了委屈是因为我糊涂,是我没有分清是非……”
“我受的委屈在我生那两个孩子的时候就结清了。”
大宝不知什么时候从门槛那边爬了过来,仰着脑袋看着院门的方向,两只眼睛黑亮亮的。
小贝追完蝴蝶了,蝴蝶飞走了,她两只手空空的,嘴巴一瘪,嗷嗷嗷地叫了三声。
叶南汐弯腰把小贝抱起来,小贝的嘴瘪了两秒看见妈妈,哇地一声哭了,两条胳膊搂着叶南汐的脖子不撒手,大概是摔疼了膝盖。
叶南汐拍着她的后背哄了两下,头也没回。
院门外面,霍廷峥的声音再次钻了进来。
“让我看看他们,就看一眼。”
“不用看了。”
“叶同学……”
“霍同志,我再说最后一遍。”
叶南汐抱着小贝,低头看了看扒着她裤腿站着的大宝,声音不高不低,但院门里院门外每一个字都听得分明。
“我和你的关系在那张离婚报告上己经写完了,孩子是我叶南汐的孩子,不是你霍廷峥的孩子。”
院门外的声音没有了。
隔了好一会儿,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一只手从木门上滑了下去。
然后是脚步声。
一步一步,踩在胡同的青石板路上,慢慢地,往远处走了。
大宝松开她的裤腿,歪歪扭扭地走到院门口,趴在门缝上往外看了两秒。
他回过头来,冲叶南汐嘟了嘟嘴。
“走了。”
叶南汐嗯了一声,抱着小贝走进灶房。
米糊熬过了头,锅底粘了一层焦,冒着糊味儿。
她把勺子拿起来搅了搅,重新添了水进去,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小贝趴在她肩膀上,哭完了,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头渐渐安静了,鼻子里还哼唧着。
大宝走进灶房,从门槛底下拖出他那把小算盘,坐在地上拨了两颗珠子,抬头看她。
“妈。”
“嗯。”
那两颗珠子在横梁上静静地靠着,大宝用胖手指拨了拨,又推了回去。
胡同里的脚步声己经远得听不见了。
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叶南汐握着勺子的手稳稳当当的,一圈一圈地搅着米糊,搅到糊味儿散了,新添的水和米浆融在一起,变成了均匀的稠。
小贝从肩膀上抬起头,呜呜两声,嘴巴凑过来要吃。
“急什么,还没好呢。”
小贝不管好没好,张嘴就往锅的方向凑。
叶南汐一手挡住她一手盛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灶房的窗户半开着,西月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院子里老槐树嫩叶的气息。
大宝在地上拨着算盘珠子,噼啪,噼啪,声音一下一下的,跟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搅在一起。
院门外面的胡同安安静静的,那个人走了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叶南汐喂完了小贝,把大宝也抱到桌边喂了半碗,两个孩子吃饱了打起了瞌睡。
她把他们放到床上,拉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两张小脸一左一右挨在一起,大宝的手搭在小贝的胳膊上,小贝的脚蹬在大宝的腿上,睡得横七竖八。
叶南汐坐回桌边,把挎包里的货款掏出来数了一遍,两千块整,拿绳子捆好锁进柜子里。
拿出账本翻开,提笔在最新一页写下了日期和数额。
笔尖在纸面上划了最后一笔,她搁下笔,听见胡同里远远传来一声自行车铃铛响。
赵大爷的嗓门从隔壁院墙那边飘了过来。
“老太婆,给我热碗剩饭,中午没吃饱。”
赵大妈在屋里回了一句。
“天天喊饿,你那肚子是无底洞啊?”
叶南汐嘴角弯了一下,把账本合上搁在桌
角。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层,太阳被云遮了半个,老槐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晃了晃。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和紧闭的院门。
门闩好好地插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在水泥地上画了一道白印子。
大宝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
“钱。”
叶南汐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连做梦都在念叨钱。
她推开窗户透了透气,西月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院子里的菜地冒出了一小片绿。
远处胡同口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拖得又长又慢,从东头飘到了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