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们没关系。”
这句话说完的第二天早上，叶南汐推开院门的时候差点被门口的东西绊了一跤。
两个帆布袋子还在，旁边多了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苹果和两盒麦乳精。
人不在了。
院门口的青石板地面上有两道浅浅的鞋印，军靴的纹路，方向朝着胡同口。
叶南汐低头看了看那些东西，弯腰拎起来掂了掂，帆布袋子沉甸甸的。
她把东西搁在门槛内侧，没拆，关上门去灶房烧水。
赵大爷的声音从隔壁院墙那头飘过来。
“叶丫头，门口那些东西是昨天那个当兵的留的。”
“我看见了。”
“他昨晚在你门口站到半夜才走的，我起来上茅房的时候还看见他来着。”
叶南汐把水壶搁上灶台，没接话。
赵大爷咳了两声。
“丫头，我多嘴问一句，那人真是孩子爹？”
“赵大爷，这事您别操心了。”
“我不是操心，我就是觉得吧，那小子虽然干了混账事，但昨天那一整天站下来腿都没弯一下，也算有……算了算了我不说了。”
叶南汐拿着火钳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舔上铁壶底，呼呼地响。
上午去了一趟校办工厂，跟王厂长对了这周的出货单，又盯着缝制组过了两遍新款的收边工序，出来的时候己经过了中午。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
校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人。
军帽搁在膝盖上，头发短短的茬子扎在日头底下泛着青光，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腿上，十根手指收得很紧。
身边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子，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装了什么。
叶南汐没往那边看，径首穿过马路往胡同方向走。
身后传来起身的声响，脚步声快速追了上来。
“叶同学。”
叶南汐没停。
“叶同学，昨天放在你门口的东西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奶粉是进口的，国内市面上很少见，蛋白质含量比普通的高一倍，孩子喝了……”
“霍同志。”
叶南汐停下来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路上。
他比昨天更狼狈了，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松了一颗，眼眶底下的青黑色比昨天更深，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
但腰杆子还是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
“你的东西我不会收。”
“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
“孩子姓叶。”
“他们身上流着我的血。”
“霍同志，你现在跟我提血缘？”
叶南汐的声音不高，嗓子里没有火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比火气更让人发冷。
“我挺着肚子被你赶出家门的时候，你这份血缘在哪儿？你妈指着我鼻子骂我不检点的时候，你这份血缘在哪儿？我一个人在乡下的土屋里疼了一天一夜把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你霍廷峥在干什么？”
霍廷峥的喉结上下滑了一遭，嘴唇张了张，声音发涩。
“我在审讯室里提审嫌疑人。”
“对，你在审讯室里，你忙你的正事，你的妻子和你的孩子跟你的正事比起来算什么呢？”
“南汐……”
“叶南汐。”
“叶同学。”
霍廷峥的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指节一根一根地蜷着松开，蜷着松开。
“我查清楚了，所有的事都是林婉儿和我妈合伙做的，楼梯是林婉儿自己摔的，你跟外面的男人有染是她编出来传给我妈的……”
“我知道。”
霍廷峥愣了。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从头到尾我都知道是谁在害我。”
叶南汐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两步远，她的声音反而更轻了。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知道是谁害的我，我也知道她们会怎么编排我，但我不知道的是，我的丈夫，那个我嫁过去的男人，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把一张离婚报告拍到了我面前。”
她盯着他的眼睛。
“霍廷峥，害我的不是林婉儿，也不是你妈，是你。”
霍廷峥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被推的，是自己退的。
两条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从额头褪
到下巴。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从嗓子底部挤了出来。
“是我。”
叶南汐转过身，迈开步子继续往胡同里走。
“叶同学。”
身后的声音追上来了，带着颤。
“东西你不收我可以理解，但奶粉放过期了可惜，你不要给赵大爷也行，他家有孙子。”
叶南汐的脚步顿了一拍。
“还有那个牛皮纸袋子里装的是两件棉布小褂子，我托人做的，不贵，几毛钱的料子，你看看大小合不合适，不合适我拿回去改。”
叶南汐没回头。
“霍廷峥，你把东西拿走，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不是施舍，是……”
“是什么？是你的歉意？是你的弥补？”
她在胡同口停下来，半侧着身子。
“你拿两罐奶粉几件衣服就想弥补？你知不知道我生孩子那天大出血差点死在产床上？你知不知道大宝生下来的时候只有西斤二两，在被窝里捂了一个月才养过来？你知不知道小贝黄疸高烧的那个晚上我抱着她蹲在卫生院门口等到天亮？”
胡同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她的碎发扫在颧骨上。
霍廷峥站在三步之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叶南汐的嗓子压得很低，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你的奶粉和衣服弥补不了这些，你这个人也弥补不了。”
她走进了胡同，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
霍廷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子，指头陷进牛皮纸里陷出了几个坑。
路边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他蹲了下来，牛皮纸袋子搁在脚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校门口的值班男生远远看了一眼，没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