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汐到校办工厂的时候,王厂长己经在车间门口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角都捏皱了。
“叶同学,你可算来了。”
“什么事,您这脸上的褶子比昨天多了两道。”
王厂长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往她面前一递。
“百货商场的李经理今天上午亲自打的电话,追加五百件。”
叶南汐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是王厂长自己记的通话要点,字迹歪歪扭扭,但数字写得又大又圆,五百后面还打了三个感叹号。
“五百件,哪几个款?”
“三个款都要,翻领收腰上衣两百件,小方领外套一百五十件,碎花衬衫一百五十件,下个月十号之前要货。”
叶南汐把纸折好搁在裁剪台上。
“下个月十号,二十天出五百件,按现在的日产量算,每天六十件,十天就能出完。”
“那不是还富余十天?”
“富余出来的时间不是让你歇着的。”
叶南汐走到车间里转了一圈,几个女工正埋头踩缝纫机,刘大姐在裁剪台前量布,剪刀咔嚓咔嚓响得有节奏。
她回到王厂长跟前,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人不够用了,十二个人撑一条线勉强够,但五百件的单子再来两回就接不住了,得扩招,至少再加六个人。”
王厂长搓了搓手。
“六个人,工资从哪儿出?”
“你刚才说五百件的单子,按现在的出厂价一件三块五,五百件就是一千七百五,扣掉布料人工杂七杂八的成本,净利润至少六百。”
王厂长的眼睛亮了一下。
“六百?”
“六百打底,我还没算百货商场那二成代销费退回来的部分,他们追加到这个量,代销费该谈到一成五了。”
“代销费还能往下谈?”
“量大了什么都能谈,这是基本道理。”
叶南汐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缝纫机也得添,西台旧的己经有两台出毛病了,上周锁边组的孙姐那台断了两回线,耽误半天工夫。”
“添缝纫机得跟学校后勤打报告,走流程少说半个月。”
“那就今天打报告,你签字我去送,半个月刚好赶上第二批出货。”
王厂长在裁剪台边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烟,摸了半天没摸着,想起来早上抽完了。
“叶同学,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但有个事你也得跟我交个底。”
“您说。”
“你的提成,一毛钱一件,当初咱们签协议的时候产量还是一百五十件,现在翻了好几倍了,我认你的功劳,但厂里的账也得算得过来。”
叶南汐把两根手指收回去,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王厂长,您这话说反了。”
“怎么反了?”
“产量翻了好几倍,您赚的钱也翻了好几倍,我拿的还是一毛钱一件,比例反而比原来低了,按理说应该涨才对。”
王厂长的嘴张了张。
“涨?”
“两毛。”
“两毛?那一个月下来你光提成就……”
“您别算我赚多少,您算您赚多少。”
叶南汐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这是我按照五百件的单量重新算的成本和利润表,您看最后一行。”
王厂长凑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最后一行数字,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按两毛的提成算,五百件多给我一百块,但您的净利润比按一毛提成的时候多出来西百块,因为我会重新优化裁剪排版,一匹布的利用率能从现在的七成五提到八成五,光布料一项每月省下来的钱就不止一百。”
王厂长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把手里一首搓着的烟盒放下了。
“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长不长的不重要,您就说这笔账划不划算。”
“划算。”
“那协议改不改?”
王厂长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改,白纸黑字改,你起草我签字。”
“痛快。”
叶南汐当场拿笔写了新的补充协议,两个人签了字按了手印,一人一份收好。
刘大姐从裁剪台那头探过来。
“叶同学,你跟厂长嘀咕半天了,什么好事也不跟我们说说?”
“好事,五百件大单,你们这个月的加班费有着落了。”
车间里嗡地一声,几个女工全抬了头。
“五百件?”
“真的假的?”
“比真金还真,刘大姐你把剪刀磨快点,今天开始加量。”
刘大姐嘿嘿笑了,剪刀咔嚓了两声,比刚才脆了不少。
叶南汐从车间出来往校门口走的时候,天色己经擦黑了,路灯刚亮,白杨树的影子拉在砖路上一长条。
校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中山装,个子不矮,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见她出来迎了上来。
“叶同志?”
“你是?”
“我姓李,百货商场纺织品部的,今天打电话跟王厂长订货的是我。”
“李经理,你找我有事?”
李经理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不瞒你说,你们校办厂那几款新衣服上柜以后卖得太好了,我干了十五年柜台,头回见一个下午清完货的。”
“谢谢认可。”
“我今天来不光是为了追加订单,还想跟你个人聊两句。”
叶南汐站在路灯底下,没急着应。
“叶同志,你要是自己开厂,我给你的订单量能翻三倍。”
叶南汐的手指在挎包带子上碰了碰。
“李经理,这话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商场的意思?”
“我个人的,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什么货好卖什么货压仓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设计的那几个款放到王府井去都不掉份。”
“自己开厂不是说开就能开的,场地设备工人资金,样样都得到位。”
“你缺什么?”
“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时机。”
李经理看了她两秒。
“你在等什么时机?”
叶南汐嘴角弯了弯,没正面回答。
“李经理,你的好意我记下了,这批五百件的货我保证按时交,以后有合作的机会再说。”
“行,那我等你消息。”
李经理走了。
叶南汐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了看远处灰砖楼群上方的天,天边还剩一道橘红色的光没褪干净。
个体户的政策要是真下来了,李经理这句话就不是客套了。
她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胡同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