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到了第十六天。
叶南汐推开院门的时候,木箱子搁在老位置,六瓶鲜牛奶整整齐齐码着,瓶口的纸封上还带着露水。
旁边多了一小网兜鸡蛋,十二个,个头匀实,壳子干干净净。
人不在。
每天都是这样,东西放好就走,不敲门不留字条,只有第一次附了那封信。
叶南汐把木箱子搬进灶房,大宝己经从床上爬下来了,扶着门框站在灶房门口,两只眼珠子盯着她手里的牛奶瓶。
“奶。”
“知道了,等热了再喝。”
小贝还赖在床上没起来,翻了两个身,哼唧了几声,嘴里含着自己的拳头啃。
叶南汐倒了小半碗奶搁在灶台上,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上铁锅底,锅里坐的水开始冒泡。
大宝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忽然松开手,歪歪扭扭地往院门那边走去。
“你去哪儿?”
大宝没理她,一步一晃地走到了院门跟前,两只手扒上门闩底下的横木,脑袋凑到门缝上。
叶南汐搁下勺子走了过去。
大宝趴在门缝上往外头看,看了好几秒,回头冲她嘟了嘟嘴。
“走了。”
“谁走了?”
“那个人。”
叶南汐把他从门边捞起来抱回灶房。
“别往门口凑。”
大宝被她搁在桌腿旁边坐着,又去摸他那把小算盘,珠子噼啪响了几下,嘴巴动了动,冒出两个字。
“每天。”
叶南汐正在吹牛奶碗里的热气,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每天来。”
大宝的手指拨着算盘珠子,头没抬,声音含含糊糊但每个字蹦得越来越利索了。
“妈,那个人每天来。”
叶南汐把碗递到他手边。
“先喝奶。”
大宝接过碗抿了一口,咂了咂嘴,不再说话了。
小贝从屋里嗷嗷叫着爬了出来,两条手臂撑着地面冲进灶房,一头拱进叶南汐腿边,张着嘴就往她膝盖上凑。
“等着,你哥还没喝完呢。”
小贝嘴一瘪,两只脚在地上跺了两下。
叶南汐给她也倒了小半碗,小贝两只手捧着碗嘬了一大口,嘴角白花花一圈,嗷呜了一声表示还要。
“就这么多,不许再闹。”
喂完了两个孩子,叶南汐擦了手准备带他们去教室。
刚出院门,赵大爷从隔壁院子探出了头。
“叶丫头,你走了以后那小子还得站一阵子才走呢。”
“赵大爷,您少操这个心。”
“我不操心,我就跟你说一嘴,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来了,在你门口站了一个多钟头,把东西搁好才走的,我起来上茅房看见的。”
叶南汐抱着孩子往胡同口走,没回头。
赵大爷在后面又嘟囔了一句。
“穿那么薄一件军装,早上风那么大,冻不死他。”
上午的课是政治经济学,老教授讲到了剩余价值理论,在黑板上画了一大张图,粉笔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叶南汐坐在后排,大宝搁在腿上,小贝交给了周小燕。
大宝盯着黑板上的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指着图上一个圈。
“钱。”
声音不大,但前排有个男生回了头。
叶南汐按住大宝的手。
“上课不许说话。”
大宝闭了嘴,两只眼睛继续盯着黑板,手指在叶南汐的衣袖上捏来捏去。
下了课己经是中午,叶南汐从教学楼出来,在食堂打了两份饭,一份自己吃一份凉了给两个孩子拌糊糊。
吃完饭回西合院的路上经过胡同口,大宝忽然在她怀里扭了扭,脑袋往胡同外面转。
胡同口的墙拐角后面,露出半个军绿色的车头。
叶南汐的步子没变,径首拐进了胡同。
回到院门口放下孩子开锁的工夫,大宝又歪歪扭扭地走到了门边,两只手扒上门缝。
“大宝,进来。”
大宝没动,趴在门缝上往外头看。
这回他看了更久。
叶南汐把小贝抱进屋放到床上,转身要去拉大宝的时候,门缝里透进来一小片光,光里映着大宝那张圆圆的脸。
他忽然张了嘴。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咬字不算清楚,但那两个音节连在一起的时候,院门里院门外都听得真真切切。
“爸爸。”
叶南汐的手停在了半空里。
院门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连风都像是屏住了。
过了好几秒,门缝外面传来一声粗重的吸气,然后是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破碎的,带着水气。
“哎。”
就一个字。
叶南汐三步走过去把大宝从门边抱了起来,大宝的两只手还扒着门框不肯松,嘴里又蹦了一声。
“爸爸。”
叶南汐把他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抱进了屋,一脚把院门踢上了。
门闩插回去的时候发出哐的一声,在院子里回荡了两下。
大宝被她抱进正房放到床上,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瘪了瘪,看着她不说话。
小贝趴在旁边看了看哥哥的脸色,嗷呜了一声,伸手去拍他的胳膊。
叶南汐坐在床沿上,手搁在膝盖上,灶房窗户透过来的光照在地面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谁教你喊的。”
大宝的嘴巴动了动。
“赵爷爷。”
叶南汐闭了一下眼。
赵大爷那个碎嘴老头,好的不教教这些。
“大宝,听妈说一句。”
大宝仰着脑袋看她。
“那个人跟我们没有关系,你不用喊他。”
大宝歪着脑袋想了两秒,冒出一句话。
“可是赵爷爷说,他是爸爸。”
叶南汐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松开了。
“赵爷爷说什么你都信?”
“赵爷爷说他长得跟我一样。”
叶南汐低头看着自己儿子那张脸,那个眉骨的弧度,那个鼻梁的走向。
她伸手在大宝脑门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长得像你妈。”
大宝嘴巴张了张,好像还想反驳,被叶南汐拿磨牙棒堵住了嘴。
“吃东西别说话。”
大宝咬着磨牙棒不吭声了,两只眼珠子还在转来转去。
院门外面安安静静的,那个吉普车的引擎声始终没有响起来。
叶南汐坐在桌边翻开账本,笔尖在纸上画了两个字又划掉了,重新写了一行数字。
窗户外面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地晃着,有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叫了两声飞走了。
她的笔停在纸面上,许久没有再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