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经济学课,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叶南汐照例抱着大宝坐在最后一排,小贝搁在周小燕腿上啃布老虎。
前排靠窗的位置上,一个烫着齐耳短发的女生翘着腿坐着,笔记本翻开了但一个字没记,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看窗外。
赵雅芝,经济系的,入学第二天就让全班知道了她爹是教育局副局长。
老教授在台上讲到农业集体化的经济效率问题,提了一个讨论题。
“同学们,计划经济体制下的公社制度在资源配置上存在哪些弊端?有没有同学愿意谈谈自己的看法?”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没人举手。
赵雅芝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好几排座位落在了最后排。
“老师,我有个问题。”
“赵同学请说。”
赵雅芝站了起来,手里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我听说咱们班的省状元叶南汐同学在乡下办过缝纫组,还搞过什么生产?既然有实际经验,不如请她来给大家讲讲?”
教室里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最后一排。
叶南汐的手搁在大宝后背上,没动。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
“赵同学这个提议不错,叶同学你愿意分享一下吗?”
“可以。”
叶南汐把大宝递给周小燕,站了起来。
赵雅芝的嘴角弯了弯,重新坐下,两条腿交叠在一起。
“那我先问一个问题吧。”
赵雅芝没等老教授发话就接了上去,声音不大不小,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叶同学,你在乡下办缝纫组的时候用的布料和物资,都是通过正规渠道获得的吗?”
教室里的空气紧了一拍。
叶南汐走到过道中间站定,隔着两排座位跟赵雅芝对上目光。
“赵同学是想问我有没有走黑市?”
赵雅芝的笑意更浓了。
“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关心一下物资来源的合规性,毕竟咱们学的是经济学,法律和制度也是经济的一部分。”
“赵同学的关心我收到了,回答你的问题,我在乡下缝纫组使用的所有布料,来源是县供销社的尾单和瑕疵品,合规合法,有据可查。”
赵雅芝点了点头,钢笔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叶同学作为省状元入学,成绩当然没话说,但你带着两个孩子来上学,精力能跟得上课业吗?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就是怕影响咱们班的平均分。”
教室里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周小燕在后排使劲捏了一下自己的腿,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叶南汐一个眼神按住了。
“赵同学,你入学到现在三个礼拜了,上周政治经济学的随堂测验你排班上第几?”
赵雅芝的笑收了两分。
“这跟今天讨论的内容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我就是回应一下你对平均分的担忧。”
叶南汐走到黑板旁边,从粉笔盒里捡了一支粉笔。
“上周随堂测验我排第一,满分,你排第十一,扣了十八分,其中计划经济与市场调节那道论述题你只拿了一半的分,你答的是计划经济有利于宏观调控,但你漏掉了价格信号失真导致的供需错配问题,这是这门课第一周就讲过的基础内容。”
赵雅芝的脸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担心我影响平均分,我告诉你不会,你要是还不放心,我可以现在跟你做一道题,当着全班同学和老师的面,谁先答完谁的分高,怎么样?”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赵雅芝攥着钢笔的手指节发紧,嘴巴张了两下没开口。
老教授站在讲台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两个都是好学生,课堂讨论重在学术交流,赵同学你还有问题吗?”
赵雅芝坐了回去,钢笔搁在桌上没再转。
“没了。”
叶南汐转向老教授。
“老师,刚才您提的那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一下。”
“请说。”
“公社制度最大的弊端不在于劳动力配置,而在于激励机制的缺失,干多干少一个样,谁都不愿意多出力,产出自然上不去。”
她回头看了赵雅芝一眼。
“这跟校办工厂改流水线之前的问题一样,每个人干同样的活拿同样的工资,效率永远起不来,分了工序按件计酬以后产量翻了三倍。
”
老教授在讲台上拍了两下手。
“好,非常好,这就是从实践到理论的真正理解。”
下了课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走了,赵雅芝收拾东西的速度比谁都快,书包一夹转身就出了门。
她走过叶南汐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赵雅芝先移开了。
周小燕把小贝还给叶南汐,使劲拍了她的胳膊。
“南汐你太牛了,她那个脸,花哨。”
“说人家做什么,赶紧走,我下午还要去厂里。”
两个人前后脚走出教学楼,方志远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
“叶同学,等一下。”
“方老师什么事?”
方志远搓了搓手,往教学楼里看了一眼,确认没人了才压低了声音。
“刚才课上的事我听说了,赵雅芝那个同学你别当回事,她性子急了些,不是坏心眼。”
“我没当回事。”
“还有一件事得跟你说一声,赵雅芝的父亲,教育局的赵副局长,跟咱们学校打交道不少,你以后注意团结同学,别把关系弄僵了。”
叶南汐抱着大宝站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半边脸上。
“方老师,我只团结值得团结的人。”
方志远的嘴动了动,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叶南汐抱着孩子出了教学楼,大宝趴在她肩膀上歪着脑袋看身后,嘴里啊了一声。
“妈,那个姐姐不高兴了。”
“跟你没关系。”
“钱?”
“不是所有事都跟钱有关,跟你说过了。”
大宝噫了一声,把下巴搁在她肩头,两只手拽着她的衣领子。
小贝在另一只胳膊上精神头十足,嘴里嗷嗷叫着冲路边的白杨树挥手,也不知道跟谁打招呼。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叶南汐的脚步慢了半拍。
胡同口那面墙拐角的地方,干干净净的,没有吉普车。
她收回目光,抱着两个孩子拐进了胡同。
大宝趴在她肩头,忽然又冒出一句。
“妈,他明天还来吗?”
叶南汐没回答,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声音从胡同这头走到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