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校门那条街走去的路上，叶南汐什么都没多想。
同一天下午，京郊军区机关楼三层的办公室里，霍廷峥的桌上摆着一纸调令。
副官小赵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摞需要签字的文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霍廷峥把调令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搁在桌面上。
”小赵，进来。“
小赵进了门立正。
”首长，调令是今天上午军务处送来的，通知您下周一到京市军区报到，职务是第三团副团长。“
”我看见了。“
”首长，您不是在边防干得好好的吗，怎么忽然调京市了？“
霍廷峥把调令折好放进抽屉。
”我自己打的报告。“
小赵的嘴张了张。
”您自己申请调的？“
”有什么问题？“
”没有，就是，首长您在边防再待两年，团长的位子板上钉钉了，调回京市当副团长，这不是……“
”不是什么？“
小赵把后半截话吞了。
”没什么，首长英明。“
霍廷峥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操场上新兵正在列队跑步，脚步声一阵一阵的。
”小赵，你跟了我几年了？“
”三年零西个月。“
”我这回调京市，你要是不想跟过去也行，师部那边正缺参谋，我可以帮你写推荐。“
小赵的脚跟并得更紧了。
”首长，我跟你走。“
”京市不比边防，清闲得多，适不适合你不好说。“
”适合，我老家就是京郊的，我妈念叨我好几年了。“
霍廷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称不上笑，但绷了好几天的脸总算松了半分。
”那就收拾东西，后天出发。“
”是。“
小赵转身要走，在门口刹住了脚。
”首长，还有件事得跟您汇报，张明远参谋昨天来电话了，说那个地址核实了，十七号院，就在京华大学东门外往南走第二条胡同。“
霍廷峥的手搁在窗台上，食指的指节磕了一下玻璃。
”知道了。“
”张参谋还说，那条胡同住户不多，隔壁十九号是一个退休建筑工人，姓赵，跟叶同志的关系好像不错，平时帮她看孩子。“
”那个赵大爷我见过。“
”啊，您去过？“
霍廷峥没接这茬，从窗台边转回办公桌，把那摞文件拿过来一份一份签字。
”小赵，住的地方你帮我找一个。“
”在军区宿舍还是外面？“
”外面，找离京华大学近一些的平房。“
小赵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没说。
”我今天就打电话联系。“
两天后，一辆军卡从京郊开进了城区。
小赵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一个铁皮箱子，里面装着霍廷峥的全部家当，两套换洗军装，一把匕首，一个铁皮饭盒，和一张压在所有东西最底下的旧照片。
新住处在京华大学东南方向的一条胡同里，两间半旧不新的砖瓦平房，前面一个小院子，院里一棵歪脖子枣树。
房东是个耳背的老大爷，收了三个月的租金，把钥匙往霍廷峥手里一塞就走了。
小赵搬着箱子进了门，西下看了看。
”首长，这房子也太简陋了，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有床有桌子够了。“
”灶台上的铁锅豁了口，我去给您换一个。“
”不用换，能煮面条就行。“
小赵把铁皮箱子搁在床头，从里面翻出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摆好，又把那个铁皮饭盒放在桌上。
霍廷峥在屋里没待，搬了把凳子坐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看。
纸上画着几条线，线的交汇处标着几个点，旁边注着字。
京华大学东门，第二条胡同，十七号院。
小赵从屋里探出头。
”首长，从这儿走到那条胡同我刚才算了一下，十五分钟。“
霍廷峥把纸折好收进胸口的口袋里，跟那张照片放在了一起。
”十五分钟？“
”跑步的话七分钟。“
霍廷峥没说话，抬头看了看枣树上刚冒出来的嫩叶。
天黑下来的时候小赵己经出去买了锅碗和几斤面条回来，在灶台上煮了两碗。
霍廷峥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筷子。
”首长，您好歹多吃几口，从边防过来一路上就啃了几个馒头。“
”不饿。“
”那您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去军区报到。“
”你先睡。“
小赵收了碗进了里屋，翻来覆去了半天才迷糊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了，翻身坐起来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凳子还在枣树底下搁着，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
霍廷峥不在屋里。
小赵套上鞋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胡同里没有人影。
他犹豫了几秒，关上门回去躺下了。
月亮升到了树梢上面的时候，另一条胡同里的十七号院也安静了。
院门紧闭着，正房的灯灭了，窗户上映着一点月光。
胡同口的墙拐角后面，站着一个人。
军装外面套了件深色的旧外套，帽子没戴，短短的头发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青。
他靠在墙根上，目光穿过半条胡同，落在十七号院那扇窗户上。
窗户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胡同里的野猫从他脚边走过去又走回来，他都没挪地方。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的时候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口，两只手插进口袋。
右手的指尖碰到了口袋里那张照片的边角，粗糙的相纸纹路在指腹上蹭了蹭。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两下，三更天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黑着灯的窗户，转身往胡同口走去。
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被夜风拖着散了。
十七号院的正房里，叶南汐侧躺在床上，两个孩子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
窗外街面上的脚步声远了又没了。
她睁着的那只眼睛在黑暗里转了转，过了好一会儿才合上。
大宝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胖手搭在她的胳膊上，嘴里含含糊糊吐了一个字。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