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宝在地上坐着，两条腿盘着，算盘横在膝盖上。
叶南汐在桌边对账，账本翻到了这个月的进货一栏，铅笔在数字旁边画圈。
煤油灯的火苗子很小，把她半边脸映得发黄。
赵大爷搬着马扎坐在院子当中，手边搁着搪瓷缸子，小贝趴在他腿上啃一根豆角，啃了两口发现不甜，嗷嗷叫着扔掉了。
“祖宗，扔什么扔，白瞎了这么好的豆角。”
赵大爷把豆角捡起来放到盆里，低头看小贝，小贝两只手攀着他裤腿，嘴巴张着要吃别的。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哥那头脑你怎么没学着点。”
小贝不管，两只脚蹬了两下，嗷呜叫了一嗓子。
叶南汐把账本翻到下一页，眼神没抬。
“赵大爷，您别数落她，她还小。”
“小？你家这两个哪里小了，我家大孙子两岁了才勉强叫了声爷爷，你这一对儿现在的动静，我一个老头子都跟不上。”
赵大爷喝了口茶，目光转向地上的大宝。
大宝正低着头，胖手指捏着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地拨，拨完又推回来，来来回回的，很认真。
“大宝，爷爷问你，这是几？”
赵大爷伸手拨了七颗珠子上去。
大宝抬了抬眼，看了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响了一下。
“七。”
赵大爷点头。
“那这个呢？”
他把珠子全归位，重新拨了九颗。
大宝歪头，看了好几秒。
“九。”
赵大爷嘿了一声，把搪瓷缸子往石墩上一搁，拍了拍腿。
“叶丫头，你这孩子的数数是怎么回事，我就随手拨两下，他没错过一回。”
叶南汐头没抬。
“您前头就教过他嘛，记住了。”
“记住了？那你来听听这个——”
赵大爷又凑近大宝，伸出手比了个姿势。
“大宝，三加西是几？”
大宝盯着算盘，手指拨了拨，珠子在横梁上停了七颗。
“七。”
院子里一时没了声音。
叶南汐的铅笔尖停在账本上，没有往下划。
赵大爷的嘴动了两下，又合上了，看了大宝好半天，重新开口。
“那，五减二呢？”
大宝低头拨了拨，推下去两颗，嘴里出来俩字。
“三。”
赵大爷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抿了口茶，放下，又端起来，没喝，搁在腿上了。
“叶丫头，这孩子多大了？”
“一岁两个月零八天。”
“一岁两个月，你家这孩子会加减法。”
叶南汐搁下铅笔，转过身看大宝。
大宝还在拨珠子，没有抬头，自己拨着玩，嘴里嘟嘟囔囔的，听不清楚说什么。
她走过去蹲下来。
“大宝。”
大宝抬眼看她。
“你在算什么？”
大宝低头看了看账本的方向，然后冲她伸了伸手，五根胖手指张开着。
叶南汐把账本拿下来放在他面前。
大宝两只眼珠子贴着账本上那一行数字看，手指头顺着数字行从左往右划了过去，嘴里的嘟囔声变得更清晰了一点。
叶南汐盯着他，一句话没说。
大宝忽然抬起头，看她，嘴巴张开，西个字一个一个地往外蹦，咬得圆圆的，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清楚。
“妈妈，要，算，数。”
赵大爷的搪瓷缸子掉在了地上，茶水泼了一地，他没去捡，嘴巴大张着，看叶南汐，又看大宝，又看叶南汐。
叶南汐的手指落在大宝脑袋顶上，没动。
“你说什么？”
“妈妈，要，算，数。”
大宝指着账本，眼神认真，嘴巴又动了一下，这回连起来说了。
“大宝要，算数。”
赵大爷扶着马扎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往后退了两步，手指朝大宝那头指着。
“叶丫头，你听见了吧，你听见了吧，这孩子说的是整句话！”
叶南汐蹲在地上，手放在大宝脑袋上没挪。
“听见了。”
“一岁两个月，说整句话，还要学算数，你这孩子不正常啊！”
“赵大爷，您小声点。”
赵大爷把声音压下去，但手还是指着。
“我活这么大岁数了，你就跟我说说，正常孩子这会儿是个什
么状态？”
叶南汐站起来，把账本搁回桌上。
“正常孩子现在大概叫得清爸妈了，有的能叫爷奶。”
“那你家这个，你家这个能说整句话，还会加减法。”
“您就当他天生的。”
“天生的，什么天生的——”
赵大爷的话被一声脆响打断了。
哐。
院子里的小木板凳飞了出去，在砖地上跳了两下，滑出去了足足两米远，撞在院墙上才停住。
小贝站在原来放板凳的地方，两条腿叉开，两只手握着拳头，表情非常满意，嗷呜叫了一声，迈开步子往哥哥那边冲。
她走路还不太稳，但冲劲儿大，脑袋一点一点的，脚步蹬得砖地嗒嗒响。
赵大爷回头看了看飞出去的板凳，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小贝。
“好家伙，那板凳有多重你知道吗，我昨天搬都费了把劲，她一脚给踢出去两米？”
叶南汐走过去把小板凳捡起来放回原处，顺手把冲过来的小贝拦腰抱住。
小贝挣了两下，没挣开，嗷嗷叫了两声，嘴巴凑着她手臂啃了两口。
“叶小贝，你也就在自己院子里折腾，出去了给我老实点。”
小贝显然听不进去，两条腿蹬了蹬，扭头去看哥哥，嗷地叫了一嗓子，意思像是在炫耀。
大宝头都没抬，拨着算盘珠子，鼻子里哼了一声。
赵大爷在旁边站了半天，扶着院墙缓了缓神。
“叶丫头，你这两个孩子，我真的，没见过这样的。”
“赵大爷，这事儿您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说出去。”
“我知道，我知道，树大招风，我嘴巴上锁。”
赵大爷摆摆手，把搪瓷缸子从地上捡起来，茶水没了，只剩点茶叶末子贴在底部。
“行了，我回去再倒点水，一会儿把那豆角帮你择一择。”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大宝，叹了一声，出去了。
叶南汐抱着小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大宝身上。
大宝拨完了一遍珠子，把算盘翻过来，认真地看算盘背面的木纹，像是在研究什么。
她走过去把算盘从他手里取走，大宝抬眼看她，没有去抢。
叶南汐弯腰，把他抱起来，放到石墩上坐着，蹲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
“大宝，妈问你，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大宝点头。
“能听懂多少？”
大宝想了一下，伸出手，张开五根手指。
叶南汐看着那五根胖手指，沉默了两秒。
“你在外面，不许说话，就装作什么都不懂，知道吗？”
大宝歪头，嘴巴动了动。
“为什么？”
“因为说多了，就会有人来问，有人来看，有人来打扰你和妹妹，妈妈不喜欢那些人。”
大宝想了好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那账本呢。”
叶南汐愣了一下。
“账本我可以给你看，但是只在家里看，出去不许提，好不好？”
大宝嘴角动了动，咧开来，露出那几颗小米牙。
“好。”
叶南汐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就这么点大，鬼精鬼精的。”
大宝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去够算盘。
小贝趴在地上，己经爬到了院墙根底下，两只手刨着墙根的土，刨得欢快，嘴里嗷嗷叫着。
叶南汐看了看一个拨算盘一个刨土的两个孩子，在心里把那件事过了一遍。
空间的水，空间的粮食，空间的菜，这两个孩子从生下来就喝这些吃这些，一天都没断过。
大宝现在的脑子，和小贝那一身用不完的劲儿，绝不只是天生的。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进了灶房。
往后的日子，得管得更紧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