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汐动手是在一个周末。
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锅，一口煮卤水，一口蒸糕点，满院子都是浓郁的酱香味儿和甜糯的米香混在一起的气息。
卤水里翻着猪耳朵和猪蹄，还有切成方块的豆干和整颗的鸡蛋，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桂皮八角花椒的味道从锅沿冒出来，顺着风往胡同里飘。
蒸锅里码着六屉红糖糕和桂花米糕，糕面上嵌着碎花生和枸杞，热气掀开锅盖的时候整个灶房都白茫茫的。
赵大爷的鼻子最灵，不到半个钟头就端着搪瓷缸子凑过来了。
“叶丫头，你这灶上是什么味儿？把我从隔壁勾过来了。”
“赵大爷，您来得正好，帮我尝尝这卤味的咸淡。”
叶南汐用筷子夹了一块卤豆干递过去，赵大爷接过来吹了吹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
“好家伙，这味儿正，咸香里头带着一点甜，豆干入了味了，嚼着还有弹性。”
“不咸不淡？”
“刚好，要是再加一点点辣就更绝了。”
“辣的我另外做了一份，您等着。”
叶南汐从灶台下面端出一个小碟子，上面码着切好的卤猪耳朵，淋了一层红油辣子，撒了芝麻和葱花。
赵大爷夹了一片，嚼了三口，把筷子往碟子边上一搁。
“叶丫头，你要是卖这个，我天来买。”
“今天就是想让您帮我试试，隔壁刘婶子和张大姐那边您帮我递个话，下午过来尝尝。”
“不用你说，这味儿飘出去，不出半个钟头她们自己就来了。”
果然没到半个钟头，刘婶子拖着鞋从胡同那头小跑过来，张大姐紧跟在后面，两个人一进院门鼻子就翘起来了。
“叶同志，什么东西这么香？”
“做了点卤味和糕点，请大家伙尝尝。”
叶南汐把卤好的猪蹄切成小块，卤蛋对半剖开，豆干切片，整齐齐码在三个碟子里，红糖糕和桂花米糕各切了一盘，摆在院子中间的矮桌上。
刘婶子尝了一块猪蹄，筷子再没放下来过。
“叶同志，你这个猪蹄卤得入骨了，肉皮软烂又不散，我在国营饭店吃过的都没这个味儿。”
张大姐抢了一块红糖糕塞嘴里，嚼了两口眼睛瞪圆了。
“这糕怎么做的？又甜又糯，还不粘牙，我自己蒸的要么硬邦邦要么塌了架子，从没做成这样过。”
“放了点糯米粉和粳米粉的比例不一样，多揉了两遍。”
“能教我不？”
“改天教您，今天先尝着。”
赵大爷搬着马扎坐在旁边看热闹，嘴里嚼着卤豆干，满脸得意得好像这卤味是他做的一样。
刘婶子吃了三块猪蹄才停下来，抹了抹嘴，正色看着叶南汐。
“叶同志，我说句实在话，你这东西要是能买到，我隔三差五就得来一回，你卖不卖？”
“倒是想卖，但现在不方便明面上摆摊。”
“那私底下呢？我跟你买行不行？”
张大姐也连点头。
“我也要，红糖糕给我来两块，卤蛋来西个，猪耳朵来半斤。”
叶南汐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碰了碰。
“这样，今天算请大家伙尝鲜，不收钱，以后要是有人想买，我按成本价算，卤味一块钱一斤，糕点两毛钱一块，量大了再便宜些。”
刘婶子从兜里掏出钱来。
“什么成本价不成本价的，值这个数，外面供销社里的熟食两块多一斤还排不上队呢，你这个一块钱简首白送。”
“别的不说了，您先拿着。”
叶南汐去灶房包了两份，猪蹄和卤蛋用油纸裹好，糕点用荷叶托着，递给刘婶子和张大姐。
“回去尝，好吃再来。”
两个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临出门刘婶子回头说了一句。
“叶同志，我娘家嫂子在纺织厂上班，那边食堂伙食差得很，我回头跟她说一嘴，保准她们那帮人都得来找你买。”
“您先别声张，我这还没正式做呢。”
“知道知道，悄悄地。”
院门一关，叶南汐回到灶房算了算今天出去的货，猪蹄一斤半，猪耳朵一斤，卤蛋八个，豆干半斤，红糖糕六块，桂花米糕西块。
按刚才报的价算下来，收了十二块整。
她把钱数了一遍卷好塞进口袋，赵大爷在院子里咳了一声。
“丫头，你这个路子走对了。”
“赵大爷，还早
着呢，今天就是试水。”
“试什么水，你看刘婶子那个吃相，恨不得把碟子端走，这还用试？”
叶南汐擦着灶台没接话，赵大爷磕了两颗瓜子，忽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我家老二你知道吧？”
“您那个在国营饭店当厨师的儿子？”
“对，赵铁根，在东城那家国营饭店掌灶三年了，今天正好休息在家，要不要让他过来尝尝？”
“他要是有空就过来坐坐，我这还剩不少。”
赵大爷嘿嘿笑了，端着搪瓷缸子颠地往隔壁走了。
不到一刻钟，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跟在赵大爷后面进了院子，个头不高，身板结实，两只手厚实有力，指头上有刀茧，一看就是常年切菜颠勺的人。
“叶同志，我是隔壁赵大爷的二儿子赵铁根，我爸说你做了卤味让我来尝尝。”
“赵师傅，坐，自己夹。”
赵铁根也不客气，在矮桌前坐下，拿筷子夹了一块猪蹄，又夹了一片卤猪耳，再尝了一筷子豆干，三样依次嚼完，筷子搁下来了。
“叶同志，你这卤水是自己调的？”
“自己琢磨的方子。”
“我在饭店掌灶三年，卤水这东西不是随便加几味料就能出味儿的，得养，你这个底子养了多久？”
叶南汐在他对面坐下，手搁在桌上。
“赵师傅，底子的事您就别问了，您只管说味道怎么样。”
赵铁根看了她两秒，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又夹了一块猪蹄嚼了。
“叶同志，你这话我接住了，我也不绕弯子，你这个卤味的水平比我们饭店大厨做出来的强，强不止一个档次。”
赵大爷在旁边嘿嘿笑着拍大腿。
赵铁根没看他爸，继续说。
“猪蹄卤得透但不烂，皮子弹牙，骨头上的肉一抿就下来了，卤水的底味厚但不齁，回口有一点甜，这个很难做到。”
“过奖了。”
“不是过奖，叶同志，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赵铁根把筷子平搁在碟子上，两只手撑着桌面，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在国营饭店干了三年，工资三十二块五毛，奖金加上各种补贴，一个月到手不超过西十，食堂的菜做得再好客人也不多花一分钱，因为都是定价。”
“嗯。”
“但你这个东西要是拿出去卖，按一块钱一斤的价，一天光猪蹄能走十斤以上，你信不信？”
叶南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赵师傅，你在饭店干了三年，你觉得现在外面的个体经济能不能做？”
赵铁根愣了一下，嘴巴动了两下。
“你是说自己开店？”
“如果政策下来了呢？”
赵铁根沉默了好几秒，两只手慢慢从桌面上收了回去，搓了搓。
“叶同志，要是真能自己开店，我第一个辞职。”
赵大爷在旁边急了。
“老二你说什么呢，好的铁饭碗你辞什么职？”
赵铁根没理他爸，盯着叶南汐。
“叶同志，你要是开店，缺不缺人？”
叶南汐站起来收了碟子往灶房走，走到灶房门口回了半个身子。
“赵师傅，等政策下来的那天，我请你喝第一碗卤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