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同志，你要是开店，缺不缺人？”这句话赵铁根问出来的那天晚上，叶南汐在灶房里收拾到很晚，卤水锅刷了两遍，灶台擦得干净净，锁好后院的月亮门才回正房睡下。
同一个夜里，京市军区第三团副团长办公室的灯亮到了凌晨两点。
小赵端着搪瓷缸子进来的时候，霍廷峥正坐在桌前翻一份报告，报告上是张明远送来的例行情况汇报，最后几行用红笔划了线。
“首长，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霍廷峥没抬头，手指点着报告上那几行字，声音压得很低。
“小赵，过来看这个。”
小赵凑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念了出来。
“目标人物近期频繁出入南城黑市区域，时间多为傍晚至夜间，单独行动，未携带任何防身器具。”
小赵念完了，没敢吱声。
霍廷峥把报告合上，掌心按在纸面上，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
“她一个人走夜路去黑市。”
“首长，张参谋的意思是让您知道一下情况，也没说有什么危险……”
“南城那片什么地方你不知道？”
小赵把后半截话咽了。
南城黑市那几条巷子，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各色人等混杂，偷鸡摸狗的事三天两头出，上个月还有个倒爷被人堵在巷子里抢了货。
霍廷峥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撑着窗台，肩膀上的肌肉线条绷得发紧。
“首长，您想怎么办？”
“你明天开始，她但凡出门往南城那个方向走，你跟着。”
小赵的脚跟并了并。
“跟多远？”
“她看不见你的距离。”
“明白。”
“还有，不许让她发现，不许跟她搭话，不许惊动她身边任何人。”
小赵点头。
“要是遇上事呢？”
霍廷峥转过身来，灯光照着他的脸，颧骨的棱角投下一道硬的阴影。
“遇上事你还用问我？”
“是，保证完成任务。”
小赵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被叫住了。
“小赵。”
“在。”
霍廷峥的声音低了下去，嗓子里像裹着一层砂纸。
“她要是知道了，会生气的。”
小赵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家首长的脸色，那个表情他跟了三年多从没在战场上见过，倒是最近半年见得越来越多了。
“首长，她不会知道的。”
“嗯，去吧。”
小赵出了门，把门带上的时候从门缝里看了最后一眼，霍廷峥又坐回了桌前，从胸口的口袋里摸出那张旧照片，摆在台灯底下，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的拇指在照片边沿来回摩挲。
三天后的傍晚，叶南汐从胖姐那儿出来。
天己经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只剩尽头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照不了几步远。
她挎包里装着这次的货款，七十多块钱贴身放着，脚步踩在石板路上不紧不慢。
拐过第二条巷口的时候，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两个人从墙根后面晃了出来，一个矮胖一个瘦高，矮胖的手里攥着个布袋子，瘦高的叼着烟，烟头的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大妹子，这么晚了一个人走路，不害怕啊？”
叶南汐的脚步没停，手伸进挎包里摸到了那把她随身带的剪刀。
“让开。”
瘦高个把烟头往地上一摔，往前逼了两步。
“哎呀，脾气还挺大，我们兄弟俩就想问，包里装的什么好东西，能不能让我们瞅？”
叶南汐退了一步，背靠住墙，把剪刀从包里抽了出来，刀尖朝前。
“我说让开。”
矮胖的嘿笑了两声。
“一把剪刀，你吓唬谁呢，把包放下，我们也不为难你……”
他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阵短促的脚步声，快得像一阵风刮过来。
矮胖的还没回头，后脖颈就挨了一记手刀，整个人的眼珠子往上翻了翻，两条腿一软跪了下去。
瘦高个反应快些，转身要跑，一只脚刚迈出去就被人从后面扣住了肩膀，胳膊往身后一拧，整个人被按在了墙上，额头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动手的人穿着便装，但那个制服人的速度和手法，训练有素得像是从教科书里扣出来的。
叶南汐握着剪刀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那人把瘦高个按
在墙上确认他动不了了，才转过身来。
月光从巷子口漏进来一小片，照在他的领口上，便装外套里面露出半截军绿色的衬衫领子。
叶南汐认出来了。
小赵的脸在昏暗里看不太清楚，但那个身形和那个紧张兮兮的站姿，跟她在军区大院里见过的那个副官一模一样。
小赵把两个混的手用绳子捆了，掏出哨子吹了一声，远处传来另一个人跑步过来的脚步声，是附近巡逻的民兵。
他回过头来，嘴巴张了张。
“叶同志，您没事吧？”
叶南汐把剪刀收回包里，没接这句话。
“你跟了我多久了？”
小赵的脚跟并了并，嘴唇抿着，眼神往旁边飘了飘。
“叶同志，我就是路过……”
“赵副官，你撒谎的本事比你首长差远了。”
小赵的脸在月光底下红了，嘴巴张了两下没吐出字来。
叶南汐没再看他，转身迈步往巷子外面走。
“叶同志，我送您……”
“不用。”
她的脚步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背影消失在了巷口的路灯底下。
小赵站在原地搓了搓手，把两个混混交给赶来的民兵，自己往回走了几步，掏出怀里的步话机。
“首长，人安全了。”
步话机那头沉默了两三秒，传来一声嗯，然后是一句。
“她看见你了？”
小赵咽了口唾沫。
“看见了，她，她认出我来了。”
步话机那头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句话，声音闷闷的。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撒谎的本事比您差。”
步话机里传来一声像是叹气又像是苦笑的气音，然后就彻底没声了。
叶南汐回到西合院的时候大宝还没睡，扶着窗框趴在窗台上，看见她进门立刻伸手。
“妈。”
“这么晚了怎么不睡？”
“等你。”
叶南汐把他从窗台上抱下来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转身去灶房倒了杯水喝。
喝完水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门外。
月光照着胡同里的青石板路面，空荡荡的没有人，但门口的台阶旁边搁着那个熟悉的木箱子，六瓶鲜牛奶整齐齐码着。
叶南汐看了那个箱子好一会儿。
她弯下腰，把箱子搬进院子里，打开灶房的门，从碗架上拿下六个空的牛奶瓶，在井水里一个一个涮干净，倒扣着控了水，整齐码回木箱子里。
然后她把装着空瓶子的木箱子搬回门口，放在了台阶旁边那个老位置上。
从他开始送牛奶到现在，这是第一次。
院门合上的时候月光被切成了一条线，细地照在水泥地面上，叶南汐在那道光里站了站，转身进了正房。
大宝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妈，今天回来晚了。”
“嗯，以后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