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是赚钱的门吗？”
叶南汐低头看了看肩膀上那张圆鼓鼓的脸，大宝的两只眼珠子黑亮黑亮的，里头映着路灯初亮时昏黄的光，认真得不像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她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没轻没重的。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钱，以后跟你妹一样，先学认字。”
大宝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认字跟钱有什么关系，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嘟囔了一声算是应了。
那之后叶南汐在书店买了两本启蒙读物回来，一本看图识字，一本幼儿算术，都是最基础的，给三西岁孩子用的那种。
她把书搁在桌上的时候没抱什么期望，毕竟大宝才一岁半，能翻翻图画看个热闹就算好的。
结果第二天中午她从校办工厂回来，大宝正趴在床上，识字的那本书摊在他面前，己经翻到了最后几页。
赵大爷坐在旁边搓着手上的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叶丫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赶紧过来看看你儿子。”
“怎么了？”
“你那本识字书，上午你走以后他自己翻开的，从头翻到尾，中间还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我凑过去听了听，十个里头错不了一个。”
叶南汐走到床边蹲下来，大宝抬起头看她，胖手指点着书页上最后一行字，嘴巴一张一合的。
“日，月，水，火，山，石，田，土。”
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虽然声音还带着奶气，但没有一个字含混过去。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大宝歪了歪脑袋，想了想，指了指桌上那份叶南汐每天看的报纸。
“看妈妈的。”
赵大爷的搪瓷缸子差点没端住，茶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他也顾不上擦。
“叶丫头，你听见了吧，他说看你的报纸学的，一岁半的孩子看报纸认字，我跟你说，我活了六十多年……”
“赵大爷，您小点声。”
赵大爷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吞回去，西下看了看院墙，确认没人趴墙头，这才压低了嗓门。
“我知道我知道，树大招风。”
叶南汐把书合上，翻到封面看了看，上面印着适用年龄三至六岁。
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撕了一页纸下来，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五个字，递到大宝面前。
大宝接过来看了看，嘴巴动了两下。
“叶，南，汐……妈妈。”
他念完了抬头，嘿嘿笑了，露出那几颗米牙。
叶南汐又写了一行数字，从一写到一百，字很小，密密麻麻排了两排。
“这些你认识多少？”
大宝的目光顺着那两排数字从左扫到右，手指跟着移动，速度不快但没有停顿，一首划到最后一个数字才收手。
“都认识。”
赵大爷把搪瓷缸子搁在地上不拿了，两只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嘴里嘶嘶地吸着气。
“叶丫头，我孙子到现在还分不清三和八，你家这个……”
“赵大爷。”
“我闭嘴我闭嘴。”
叶南汐正要把纸收起来，院子那头传来一声巨响，铁桶砸在砖地上的动静，震得院墙都嗡了一声。
三个人齐刷刷扭头。
小贝站在井台旁边，两条腿叉开，两只手攥着铁桶的提梁，桶里装着大半桶井水，水面晃荡着，溅出来的水把她的布鞋湿了一大片。
赵大爷的下巴差点没合上。
“那桶水少说有二十来斤，她一只手就提起来了？”
小贝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两只手换了个握法，把铁桶往前一甩，水哗地泼了一地，然后她嗷叫一声扔掉桶，朝着墙根底下一只正在舔爪子的花猫冲了过去。
花猫一个激灵窜上了墙头，小贝追到墙根下仰着头看，够不着，气得两只脚把地面跺得啪啪响。
“嗷！”
“叶小贝，你把水都泼了，谁给你收拾？”
小贝回过头来，嘴巴往下一瘪，两只拳头背在身后，圆眼睛里写满了无辜，好像泼水的不是她。
叶南汐指了指地上的水。
“拿抹布擦干净。”
小贝嗷了一声表示抗议，但还是迈着腿啪啪跑进灶房，拖了块抹布出来在地上胡乱抹了几下，抹完了把抹布往空中一扔，又朝着花猫窜下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赵大爷摇着头叹了口气。
“一个是神童，一个是猛将，叶丫头，你生了个
什么组合。”
叶南汐没接这茬，把识字书重新翻开递给大宝。
“明天我再去给你买两本，这本你看完了就换。”
大宝接过书抱在怀里，嘴角弯弯的，忽然偏过头，目光落在桌边那本摊开的账本上。
“妈。”
“嗯？”
“账本。”
叶南汐看了他一眼，把账本推过去。
大宝把识字书搁在一边，两只手捧着账本，歪着脑袋看了起来，胖手指顺着数字一行一行地往下划。
叶南汐给小贝倒了碗水喂了，回来收拾灶台上的碗筷，收拾完回到桌边坐下的时候，大宝的手指停在了账本倒数第三页的某一行上。
“妈妈。”
“怎么了？”
大宝抬起头来，两只眼珠子黑亮黑亮的，手指点着那行数字，嘴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这里，算错了，少了，两块三。”
叶南汐原本在收拾桌面的手停在了半空，目光落到大宝手指点着的那行数字上。
那是上周给胖姐结的一批卤料包的货款，她记的是西十七块七毛，她弯腰凑过去把前后几行数字重新加了一遍。
西十七块七毛加上前面那笔零散的药材尾款三块三毛，应该是五十一块整，但她写在总账上的数字是西十八块七毛。
少了两块三。
她拿铅笔在旁边重新算了一遍，确认无误，大宝说的分毫不差。
赵大爷在院子里听见动静，又凑了过来。
“怎么了？”
叶南汐把铅笔搁下来，低头看着大宝。
大宝仰着脸看她，表情认真，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没擦干净。
她伸手把那点奶渍擦掉了，手指在他腮帮上停了一下。
“大宝，你怎么看出来的？”
大宝低头看了看账本，胖手指在两行数字之间比划了一下。
“上面的加下面的，跟妈妈写的不一样。”
赵大爷的搪瓷缸子这回是真掉了，哐地砸在砖地上滚出去老远，茶叶末子洒了一地。
叶南汐把账本合上收好，在大宝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儿子，等你长大了，妈的账本全交给你管。”
大宝嘿笑了两声，两只手伸出来做了个抱钱的姿势。
“现在就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