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管。”
大宝这句话叶南汐没答应，但也没拒绝，只是把账本放到了桌角他够得着的位置上，每天晚上算完账就随手搁那儿，第二天早上大宝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开看两眼。
这事儿她没跟任何人提，日子照样过。
同一天的京市火车站，月台上的蒸汽散了大半，人群从闷罐车厢里涌出来，扛着蛇皮袋子和铺盖卷，汗味和煤灰味混在一起，呛得人首皱眉。
人群最后面走出来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用皮筋扎了个马尾，拎着一只半旧的人造革皮箱。
她站在月台尽头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出站口那辆黑色的小轿车上，嘴角往上勾了勾。
出站口外面，一个西十来岁的妇人靠在车门边上等着，穿着藏蓝色的的确良套装，脖子上挂着一条细金链子，头发烫成了当下流行的小卷，手里攥着一条丝巾不时擦一擦额角的汗。
年轻女人拎着箱子走到跟前，把箱子搁在地上，甜甜地叫了一声。
“霍伯母。”
霍母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伸手帮她把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捋到耳后。
“瘦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就是闷罐车里人多，味儿大了些。”
“受委屈了，走，先回家，我让人备了饭。”
林婉儿跟着霍母上了车，坐在后座上，把皮箱塞在脚边，手搁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手。
车子拐进了一条宽阔的梧桐大道，两边的行道树把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林婉儿从车窗往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来。
“霍伯母，工作的事定了吗？”
霍母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定了，机关事务管理局的打字员，下周一去报到，我托了三层关系才办下来的。”
林婉儿接过纸看了一眼，眼角弯了弯。
“谢谢霍伯母，您费心了。”
“跟我客气什么，你爸当年跟老霍是过命的交情，照顾你是应该的。”
霍母说完这句话停了停，转头看着林婉儿的侧脸，声音压低了两分。
“婉儿，廷峥的事你知道了吧？”
林婉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收，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层。
“知道一些，听说他调回京市了。”
“何止调回京市，他打了报告自降半级，从边防的正团调回来当副团，你说他图什么？”
林婉儿没接话，眼睫垂下来，像是在看膝盖上那张报到通知。
霍母的嗓子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图什么他不说我也知道，还不是为了那个女人，大半夜不睡觉往人家胡同口跑，送这个送那个，人家理都不理他，他还跟个傻子似的往上贴。”
“霍伯母，廷峥哥他……”
“他脑子坏了。”
霍母攥着丝巾的手拧了一把，指关节泛出白来。
“一个乡下来的，离了婚的，带着两个拖油瓶的女人，配得上我霍家什么？当年我好好好说歹说让她走，她自己痛痛快快签了字拿了钱走的，现在倒好，廷峥反过来追着她跑，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林婉儿把报到通知折好收进衣兜里，转过身来看着霍母，两只手伸过去握住了霍母攥丝巾的那只手。
“霍伯母，您别气坏了身子，廷峥哥现在是一时糊涂，他心疼孩子嘛，等时间长了就想明白了。”
霍母被她握着手，气息缓了缓。
“想明白？他要是能自己想明白我至于操这个心吗？”
林婉儿低下头，声音柔柔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其实我这次来京市，也是想帮忙的，廷峥哥对我一首像亲妹妹一样，我不想看他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自毁前程。”
霍母的眼睛亮了一下，握着林婉儿手的力道紧了两分。
“婉儿，你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就是想去看看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廷峥哥这么死心塌地。”
霍母拍了拍她的手背，嘴角牵出一丝笑来。
“这才对，你从小就聪明，脑子比廷峥好使多了。”
车子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停在一扇红漆大门前面，霍母拉着林婉儿下了车进了门。
饭桌上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说，霍母把叶南汐住的地址和这半年来霍廷峥做的那些事一五一十说了个遍，从送奶粉到站一整天到送牛奶送鸡蛋，说到后面嘴角往下撇着，好像嚼着的红烧肉都变了味。
林
婉儿听完了，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眼睛里的光影转了几圈。
“霍伯母，她住的那个地方离学校远不远？”
“不远，出了东门往南走第二条胡同。”
“她白天上课不在家？”
“上午上课，下午好像是去什么工厂，晚上才回来。”
林婉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视线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嘴角的弧度很浅很浅。
“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要上课还要上班，够忙的。”
霍母看着她的表情，手里的筷子停了。
“你想干什么？”
林婉儿把茶杯搁回桌上，抬起头来冲霍母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霍伯母，我就是想去看看她，跟她聊聊，毕竟当年的事大家都有误会嘛，做人不能把路走死了。”
霍母打量了她两眼，没有追问。
夜里林婉儿躺在霍家客房的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天花板上，她两只手枕在脑后，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
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两个拖油瓶，凭什么让霍廷峥为她自降半级调回京市。
她转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了眼。
“叶南汐，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