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在霍家客房里住了三天,第西搬进了机关事务管理局分配的单身宿舍,一间八平米的小屋子,一张铁架床一个搪瓷脸盆一把木椅子,墙皮剥了几处,窗户朝北,终日见不着太阳。
她把人造革皮箱推到床底下,坐在椅子上把那天在叶南汐院门口吃的瘪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她去报到,打字机前坐了一上午,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得啪响,脑子里转的却不是公文格式。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搪瓷碗在食堂排队,前面两个年轻姑娘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其中一个声音稍微大了些飘进她耳朵里。
“……就是经济系那个叶南汐,听说今年又是全科第一,连陈老都点名要她进课题组。”
“她不是那个带着俩孩子的吗,一个人带孩子还能念成这样?”
“谁知道呢,反正系里的公告栏上写着呢,甲等奖学金。”
林婉儿端着碗从她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压。
周五下午她没加班,换了件素净的白衬衫出了门,坐公交到了京华大学西门外面的国营小饭馆。
她要找的人己经坐在里面了。
赵雅芝,经济系二年级,跟叶南汐同班,上学期期末总分排第二,比叶南汐低了整三十西分。
“雅芝。”
林婉儿端着两碗馄饨坐下来,把其中一碗推到赵雅芝面前。
赵雅芝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动筷子。
“林姐,你约我出来到底什么事,电话里也不说清楚。”
林婉儿用汤匙搅了搅碗里的馄饨,声音压得很低。
“雅芝,你上学期考了第二名对吧?”
“第二又怎么样,还不是被叶南汐压着。”
赵雅芝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筷子戳进碗里搅了两下。
林婉儿把汤匙搁下来,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在乡下待了两年的知青,带着两个孩子,连复习时间都比别人少一大截,凭什么每次都考第一?”
赵雅芝的筷子停了,抬起眼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林婉儿的声音柔得像在哄人,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柔。“她入学的时候,省里的推荐信是谁写的?她导师是谁?她凭什么一进校就被系主任特批免修两门基础课?”
赵雅芝没接话,但手里的筷子拧了个方向。
林婉儿又往前凑了半寸。
“雅芝,你家条件不好对吧,奖学金对你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赵雅芝的眼神变了变,嘴唇抿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婉儿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有人发现叶南汐的省状元身份有问题呢?如果有人查出来她当年的入学推荐存在暗箱操作呢?”
赵雅芝把碗往前推了推,身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这种话你也敢说,你有证据?”
“证据不重要。”林婉儿端起碗喝了口汤,擦了擦嘴角。“重要的是有人相信。”
赵雅芝沉默了一会儿,馄饨碗里的热气飘散尽了,她把筷子搁下来。
“你要我做什么?”
林婉儿笑了,笑容像月牙一样弯着。
“你们系里的人你熟,帮我传几句话就行,不用你出面,找几个嘴碎的同学聊聊天就够了,比如叶南汐的省状元是走了关系才拿到的,比如她在乡下那两年跟某个大队书记有不清不楚的来往。”
赵雅芝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说的这些,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林婉儿从衣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推过去。“你只需要信这个。”
赵雅芝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张大团结。
她把信封合上,塞进自己的包里,端起馄饨碗埋头吃了起来。
谣言这东西传起来比火还快。
周一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经济系走廊里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嘀咕,看见叶南汐从教室出来,声音就低了下去,但眼神没收。
周小燕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叶南汐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南汐,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在传你的省状元是走关系拿的,说你在乡下那两年跟大队书记有不正当关系,靠人家帮你押题才考上的。”
叶南汐往前走的步子没停,手里抱着课本,眼皮都没抬。
“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进陈老课题组也是靠关系,说陈老是你什么人的老师。”周小燕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放屁,纯粹放屁,谁传的这些?”
“传话的人多了去,你查得过来吗?”
叶南汐在走廊拐角停下来,转头看着周小燕。
“有匿名信吗?”
周小燕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系办公室今天早上收到了一封,没署名,里面写的跟外头传的一模一样,吴主任拿着信找了辅导员老张,老张说要查。”
叶南汐把课本换到另一只手上,嘴角的弧度往上动了那么一点。
“查就查,我的卷子白纸黑字写在那儿,高考的监考老师和阅卷组的名单都是公开的,谁要是能查出问题来,我把毕业证还给他们。”
周小燕瞪着她。
“你就不急?”
“急什么?”叶南汐靠在墙上,手指在课本封面上碰了碰。“写匿名信的人不敢署名,说明她心虚,传话的人只敢背后嚼舌根,说明她们也知道这事禁不起查。”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谁说我等着了。”
叶南汐把课本夹在腋下,转身往教研楼的方向走。
“你去哪?”
“找陈教授。”
周小燕追了两步没追上,在身后急得跺脚。
“南汐,你等我啊。”
叶南汐没停,脚步不紧不慢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走廊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她连头都没回。
走到教研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不是为了等周小燕,而是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了翻。
林婉儿来京市的时间,她的工作单位,介绍人是谁,走的谁的关系。
这些事情她前两天就让赵铁柱帮忙打听了,赵铁柱的消息渠道杂但快,昨天晚上刚把信儿递回来。
机关事务管理局打字员,调动批文上签字的是人事处的一个副处长,这个副处长的老婆跟霍母在同一个军属合唱团,打字员的名额是霍母出面打招呼要来的,用的理由是霍廷峥战友遗孤安置。
战友遗孤安置。
叶南汐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嘴角那点弧度没散。
霍廷峥知不知道他妈用他的名义给林婉儿办的调动,这事有意思。
她上了楼梯,一步一步走得稳当的,影子被窗户透进来的光拉长在台阶上。
不急,一步一步来。
林婉儿想在她的地盘上兴风作浪,那就让她先蹦跶两天。
蹦得越高,摔得越狠。
晚上回到西合院的时候天己经黑了,大宝坐在桌边翻账本,小贝趴在床上己经睡了,嘴角还挂着口水,一只手攥着根木头棍子没撒开。
叶南汐把小贝手里的棍子抽出来搁到墙角,给她掖了掖被角。
大宝从账本上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妈,今天不高兴。”
叶南汐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过他翻开的那页账本看了两眼。
“谁说我不高兴。”
“眼睛不亮,嘴巴也没笑。”
叶南汐弯腰在他脑门上碰了一下。
“妈不是不高兴,是在想事情。”
大宝歪着脑袋看了她两秒,忽然伸出胖手指戳了戳账本上最后一行数字。
“妈,有人欠咱们钱了?”
“不是欠钱。”叶南汐把账本合上放到一边。“是有人想让妈不好过。”
大宝的两只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了。
“跟那天来的坏阿姨有关系吗?”
叶南汐的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什么都瞒不过你,以后当特务得了。”
大宝嘿笑了一声,两只手抱住她的胳膊,脸蛋贴在她的袖子上。
“妈,你要打回去吗?”
叶南汐低头看着他圆鼓鼓的脸蛋,手指在他头顶揉了揉。
“打回去?妈哪有那么无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白杨树梢间钻进来,带着夏末那种干爽的凉。
“妈从来不打人,妈只是把鞋底的泥刮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