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离京的前一天,京华大学东门外的梧桐树底下聚了一小圈人。
叶南汐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两本书,周小燕在旁边跟她说下午课题组的事,说到一半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
“南汐,你看门口那边。”
叶南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人,头发有些散乱,眼底一圈乌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正死地盯着她走过来的方向。
林婉儿。
周小燕的脚步慢了下来,压低了嗓子。
“她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她被撤了编制要回去了吗?”
叶南汐没停,脚步不紧不慢往校门口走,像是没看见那个人一样。
林婉儿动了。
她从树底下冲出来,两步就挡在了叶南汐面前,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出脆响,浑身上下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叶南汐。”
叶南汐停下脚步看着她,手里的书换了个姿势夹着,表情平得跟看路边的行道树没什么区别。
“让一下。”
“让?凭什么让?”林婉儿的声音拔高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跳,手指着叶南汐的鼻子,指尖在发抖。
“叶南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耐?把我的工作搅黄了,把我从京市踢出去,你就满意了?”
周围路过的学生和教工开始放慢脚步,有几个人停了下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叶南汐没动,也没开口,就那么看着林婉儿指着她的那根手指。
林婉儿见她不接话,眼眶红了一圈,嘴角往下撇着,声音越来越尖。
“你就是个毒妇,当年在大院里装可怜装了三年,把霍廷峥迷得神魂颠倒,现在又假装不搭理他,让他一个堂堂正团自降半级追着你跑,你心里得意极了吧?”
人越围越多了,传达室的老大爷探出了头,几个背着书包的女学生站在远处交头接耳。
周小燕的脸涨得通红,上前一步就要开口,被叶南汐伸手挡了回去。
林婉儿的嗓门又高了一截,像是把这些天受的委屈全倒在了这一刻。
“你抢人丈夫还不够,还要赶尽杀绝,你知不知道我从小没了爹,霍伯父是看在战友情面上才照顾我的,那份工作是我唯一的活路,你把它毁了,你良心过得去吗?”
周围人群里开始有窃窃私私的议论声了,但大多数人的目光不是落在叶南汐身上,而是落在林婉儿涨红的脸上。
叶南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她把话说完。
林婉儿胸膛起伏着,眼泪掉了下来,但她的眼神里不是委屈,是恨,毫不遮掩的恨意从那张楚可怜的脸上泄了出来。
旁边的人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一个被欺负的弱者在哭诉,是一个输了的人在发疯。
叶南汐等了足足二十秒,确认她没有下文了,才把手里的书从左手换到右手,嘴唇动了。
“说完了?”
林婉儿瞪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
“说完了我说三句话,你听好。”叶南汐的声音不高,平稳稳的,像是在教室里回答老师提问,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是霍廷峥求着我复合,我没答应。”
林婉儿的嘴巴张了一下。
“第二,离婚是你们逼的,报告是他拍在桌上让我签的,三千块钱补偿金我分文没少拿,白纸黑字,军区档案室有存档。”
围观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第三。”叶南汐把手里的书夹好,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校门传达室的方向。
“你再不走,我叫保卫科了。”
林婉儿的脸白了红,红了又白,像是被人当众扒了一层皮下来,浑身止不住地哆嗦,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发出来的声音又尖又颤。
“你……你别以为你赢了……”
“我赢没跟你没关系。”叶南汐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了,看向传达室那边,声音稍微提了一点。
“张大爷,麻烦您叫一下保卫科。”
传达室的老大爷己经在摇电话了,冲她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
林婉儿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周围那些目光全都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但更多的是不以为然的嫌弃。
“哎,这是谁啊,在人家学校门口撒泼。”
“听着像是情感纠纷,搞不清楚状况就来闹。”
“人家都说了是被逼离婚的,还来
骂人毒妇,到底谁毒啊。”
议论声一句一句地灌进林婉儿的耳朵里,她的指甲掐在掌心里,整个人僵得像一截木头。
保卫科的两个小伙子跑步过来了,手臂上套着红袖章,站在两边一左一右。
“同志,这里是学校,有什么事去派出所解决,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林婉儿被架着胳膊往外带的时候猛地回过头来,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叶南汐,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叶南汐己经转过了身。
她的脚步不紧不慢地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手里的书夹得稳当,身后的喧闹像是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周小燕颠地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南汐,你刚才也太酷了,你看见没有,她最后那张脸都变形了。”
“没看见。”
“你怎么可能没看见,就在你转身之前她那个表情……”
“我说了没看见。”叶南汐把步子加了两步,从校门口拐进了教学楼的走廊。
“不值得看。”
周小燕在后面追着跑了两步才跟上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见叶南汐的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巴又闭上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叶南汐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小本子翻开来看了一眼,然后用笔划掉了一行字。
林婉儿三个字上面画了一道横杠。
她把本子收回口袋,上楼去了。
晚上回到西合院的时候大宝坐在门槛上等她,看见她进来两只眼睛亮了一下。
“妈,今天学校出事了?”
叶南汐把书搁在桌上,弯腰把他抱起来放在椅子上。
“你怎么知道?”
“赵大爷买菜的时候听见别人说的,说大学门口有个女的闹事,被保卫科带走了。”
“嗯,跟我没关系了。”
大宝歪着头看她,两只黑亮的眼珠子里头转了两圈。
“是那个假笑阿姨吗?”
叶南汐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
“聪明,但以后不用记她了。”
“为什么?”
“因为她走了,以后不会再来了。”
大宝听完这句话,嘴巴咧开来笑了一声,从椅子上蹦下来跑到院子里去找小贝,声音脆生生的。
“妹,那个假笑阿姨被赶跑了,再也不来了。”
小贝正趴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洞,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嗷了一嗓子,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没听懂。
叶南汐站在灶台前把火生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嘟冒着泡,她把今天买的面条下进去,手上的动作利落干脆。
林婉儿走了。
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就跟路边被风吹走的一片落叶一样,再也不值得她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