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被保卫科移交给派出所之后,当天就被霍家的人领走了,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南下的火车,这事叶南汐是从赵铁柱那儿听说的,听完一个字都没评价,挂了电话就去接孩子了。
日子照常过。
白天上课,下午去胖姐那边看卤味作坊的出货量,晚上回来给孩子做饭对账本,一天掰成三瓣花。
周六上午她带着两个孩子去了趟菜市场,小贝骑在她脖子上揪着她头发嗷嗷叫,大宝自己走在旁边,两只手揣在裤兜里,看见有人卖冰棍的就往那边歪。
“妈,买一根。”
“早上刚吃完糖花卷,不行。”
“半根。”
“不行就是不行。”
大宝的嘴撅了那么一会儿,但很快就被旁边卖鱼的老头吆喝声吸引走了,蹲在水盆旁边看了半天活鱼蹦来蹦去。
叶南汐买了两斤猪肉半斤韭菜一把小葱,拎着网兜往回走的时候经过胡同口,看见门口的信箱里塞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她把菜搁在门槛上拉开信箱取了出来。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邮戳是京市军区的,字迹端正硬朗,一笔一划跟刀刻似的。
霍廷峥的字。
她认得。
大宝从她腿后面探出脑袋来看了一眼那个信封,鼻子哼了一声。
“又是那个人寄的?”
“进屋再说。”
叶南汐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了才坐到桌边拆信,小贝己经趴在床上啃一块桃酥睡过去了,大宝坐在她旁边,两只眼睛盯着那个信封看。
“妈,你要看吗?”
“看。”
“看完你会不会生气?”
叶南汐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不会,你去看你的数学书。”
大宝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从椅子上跳下来,拿着他的算术本挪到了窗台底下,不过眼珠子时不时往这边转。
信封里是三页信纸,写得密麻麻的,字迹工整,没有一处涂改。
第一页写的是时间线。
从他什么时候开始察觉林婉儿的破绽,到查出大院那次摔楼梯是她自己动的手脚,再到翻出当年霍母逼迫叶南汐的全部过程,每一步都有时间有人证有物证,条理清晰得像一份调查报告。
第二页写的是处理结果。
林婉儿的编制己撤销,人己遣返原籍,霍家与林家正式断绝关系,今后一切来往走正式渠道,不再以世交名义提供任何庇护。
霍母因违规使用关爱基金一事,被霍老爷子责令在家中闭门思过,收缴了所有外出走动的权利,军属合唱团退出,名媛茶会退出,一应社交全部停止。
叶南汐看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闭门思过这西个字上。
她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的字迹跟前两页不太一样了,前两页是报告体,工整冷硬,第三页的字间距略微宽了些,笔锋的收尾也多了些犹豫,像是写了很多遍才定下来的版本。
信上写道。
南汐,以上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当年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在没有查清楚的情况下就把那份离婚报告拍在你面前,更不该任由旁人在我耳边构陷你的时候选择沉默。
你受的委屈我没有办法替你抹掉,我能做的只有让那些害过你的人付出代价。
我不求你因为这些原谅我。
只是想让你知道,伤害过你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和孩子们的安全,不管你是否愿意见我,我都会守着。
这不是条件,不是交换,只是我应该做的事。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一个字。
峥。
叶南汐把三页信纸看完了,按顺序叠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碰了碰。
屋子里很安静,小贝的呼噜声细微地从床那边传过来,窗台底下大宝翻书页的沙声规律得像钟摆。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拉开了最底下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些杂物,缝衣针线包,两个孩子的出生证明,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比今天这个薄一些,边角己经有些磨旧了。
那是上个月霍廷峥寄来的第一封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她记得清楚。
南汐,对不起。
当时她看完就塞进了抽屉里,没回,没扔,就搁在那里。
今天这封信她看了两遍,然后折好塞回信封里,跟那封旧的并排放在了一起,关上了抽屉。
大宝的
声音从窗台底下传来,闷闷的。
“妈。”
“嗯?”
“你没撕。”
叶南汐转过身看着他,这小子手里的书翻到了第三十七页,但眼珠子分明是往她这边瞟的。
“你偷看。”
大宝赶紧低头把书挡在脸前面,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我没偷看,我就是听见你开抽屉的声音了。”
叶南汐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把他书上那页折了个角做记号,然后把书合上放到一边。
“大宝,你想问什么?”
大宝把书放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小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三岁多的孩子。
“妈,那个人写信说对不起,你信吗?”
叶南汐想了想。
“信不信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他做了什么重要。”叶南汐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
“人说什么话都可以不算数,但做了的事收不回去,好事坏事都一样。”
大宝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像是在消化这句话,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那他做的事算好事还是坏事?”
“以前做的是坏事,现在做的是他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不算好事吗?”
叶南汐站起来,走回灶台那边去准备午饭,背对着他把砧板拿出来,菜刀落在韭菜上咔咔地响。
“欠的债还了不叫施恩,叫还账。”
大宝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嘿笑了一声,把书重新翻开。
“妈,那他还欠多少?”
叶南汐切韭菜的动作顿了那么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多着呢。”
“那他还得起吗?”
叶南汐没回答这个问题,把切好的韭菜拢到盘子里,开始剁肉馅。
菜刀砸在砧板上的声音闷而结实,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碾碎了揉进肉里。
大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了,低头继续看他的算术,嘴里含糊糊哼了一声。
“反正他现在穷得很,连门都进不来。”
院子外面传来卖冰棍的吆喝声,悠长地从胡同这头拖到那头,小贝在床上翻了个身,嘴巴吧嗒了两下,嘟囔了一声要吃,又沉地睡过去了。
叶南汐把肉馅和好了加葱姜搅匀,手上沾了面粉去和面,动作利落得像做了一辈子。
抽屉里的两封信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夹在出生证明和针线包中间,不碍事,也不张扬。
就搁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