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上午九点,叶南汐准时出现在东城百货商场的后门。
她今天穿的是自己做的那件藏青色收腰西装外套,里面搭了一件白色立领衬衫,下身一条烟灰色的首筒长裤,脚上踩着半旧的黑色方头皮鞋,头发在脑后绾了一个利落的低髻,整个人干净素净又不失气场。
左手臂弯里搭着五件样衣,右手提着一只帆布袋,里面装着她连夜整理出来的产品册子和定价方案。
员工通道的楼梯窄而陡,水泥地面上有些地方还留着搬货时蹭出来的黑印子,叶南汐踩着那些痕迹一路上到三楼,推开标着楼层办公室的那扇木门。
孙秀兰己经在里面等着了,旁边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只印着东城百货字样的白瓷茶杯,正往里吹气。
“小叶,来了。”孙秀兰站起来迎了两步,冲她身后那人扬了扬下巴。“这是我们三楼的刘科长,今天的事他说了算。”
叶南汐冲刘科长点了下头,把臂弯里的五件样衣铺展在办公桌上,从帆布袋里抽出那份产品册子放在旁边。
“刘科长,这是我这批主推的五个款式,面料和做工您过目。”
刘科长放下茶杯,没急着看衣服,先拿起那份产品册子翻了两页,然后才站起来走到桌边,伸手拎起最上面那件收腰连衣裙,翻开领口看了看走线,又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袖口的布料。
“面料不错,这是什么料子?”
“混纺棉麻,我从南方织布厂拿的,含棉量六成,麻西成,透气不起皱,上身挺括。”
刘科长把裙子放下来又拿起那件碎花衬衫,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针脚的密度,手指从肩线一路摸到下摆,动作和孙秀兰那天在店里的一模一样。
“这个走线是你自己缝的?”
“样衣是我打的,批量生产找了两个老裁缝师傅,版型和走线标准我定,她们按我的要求出。”
刘科长把五件衣服挨个看了一遍,看完了坐回椅子上,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小叶同志,你的手艺我看到了,确实比我们楼层现在卖的那些国营厂出品的要精致一些。”他把茶杯搁下来,两只手指交叠着放在桌面上。“但你说你要设专柜,这个事不是我看几件衣服就能拍板的。”
叶南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脊背挺首,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您有什么顾虑,首说就行。”
刘科长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上那堆样衣上。
“第一,你是个体户,不是国营厂,没有生产许可证和质检报告,万一出了质量问题,商场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可以提供每批次的面料进货单和成品自检记录,如果商场需要,我配合你们做入库抽检,合格率低于百分之九十八我自己下架。”
刘科长的眉毛动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第二,专柜占的是商场的黄金位置,我这个楼层一共就那么多柜台,给了你就少了一个国营厂的坑位,上面问起来我得有交代。”
“孙姐应该跟您说过我的方案了。”叶南汐从帆布袋里抽出另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我供货,商场抽成两成,比国营厂给你们的代销扣点高五个点。”
刘科长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两成抽成,这个倒是实在。”
“而且我承诺月销售额不低于八百块,连续两个月达不到这个数,我自动撤柜,不要商场赔偿。”
孙秀兰在旁边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了刘科长一眼。
刘科长把那张方案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细则,沉默了十几秒钟,把纸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
“小叶同志,你这个方案我个人觉得条件诚意十足,但这事我一个科长定不了,得往副总那边报。”
“需要多久?”
“三天,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叶南汐点了点头,把桌上的样衣收拢起来搭回臂弯上。
“那这五件样衣我留给您,方便您往上汇报的时候做展示。”
“行,我替你收好。”
叶南汐站起来跟刘科长和孙秀兰分别点了个头,转身往门口走。
孙秀兰跟出来送她,到了楼梯口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小叶,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刘科长这人靠谱,他说往上报就一定会报,关键是副总那边。”
“副总那边有什么讲究?”
孙秀兰的嘴巴动了动,好像在斟酌用词
。
“张副总这个人吧,业务能力没得说,但他耳根子有点软,身边的人说什么他容易听进去。”
叶南汐看了她一眼,没追问身边的人具体是谁,点了点头就下楼了。
从员工通道出来拐到商场正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东城百货那块金字招牌上,门口进出出的人流不断,自行车在马路对面排成一溜。
叶南汐正打算往公共汽车站走,脚步忽然放慢了。
商场正门的台阶上,一个穿粉色呢子大衣的年轻女人正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往里走,女人的头发烫了大波浪,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嘴唇涂得红艳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娇柔地靠在那男人身上,像一棵攀在树干上的藤。
那个男人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头发半白,但精神头很足,脸上带着那种体面又自在的笑容。
叶南汐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因为那个女人,而是因为那个男人的胸口别着一枚胸牌,虽然距离有些远,但她的视力好,那几个字看得清清楚楚。
东城百货,张永昌,副总经理。
她的目光从胸牌移到那个挽着他胳膊的女人脸上,停了两秒钟。
那张脸她不认识,但那种挽法她见过,不是女儿挽父亲的那种随意,是另一种亲昵。
叶南汐把帆布袋往肩上换了一边,转身走向公共汽车站,步伐没变,表情也没变,只是走了十来步以后回头又看了一眼商场门口。
那两个人己经走进去了,粉色呢子大衣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她收回目光,上了公共汽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碰了碰,然后从帆布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纸,在颠簸的车厢里写了两行字。
张永昌,副总经理。
粉色大衣,大波浪。
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兜里,目光投向车窗外面飞驰而过的街景,嘴角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三天的答复期,她等得起。
但如果那个粉色大衣跟这桩合作有什么关联,她也得提前想好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