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叶南汐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她得赶头一班长途汽车去通县那边的布料市场进一批夏季的府绸和棉麻混纺，来回一趟至少大半天。
两个孩子还在睡，她把早饭做好盖在锅里热着，又在桌上留了张字条让大宝看见了自己热饭吃，出门前敲了隔壁赵大爷的窗户。
“赵大爷，我今天出趟远门，您帮我搭把眼看着俩孩子，中午我争取赶回来。”
赵大爷在里头应了一声，说放心去吧两个娃他看着呢。
叶南汐把院门虚掩上走了。
胡同口的槐树底下，一个穿着灰色便装的高大男人靠在墙根站着，手里捏着一个白面馒头咬了两口又放下了，目光跟着那个拎着帆布袋快步往巷子外走的身影一路看到看不见为止。
霍廷峥把啃了两口的馒头揣回兜里，沿着胡同墙根慢慢往西合院的方向走了几步，到了院门外面隔着门板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两个孩子还没醒。
他没推门进去，转身走到胡同里赵大爷那边的院门口站着，等了大概一刻钟赵大爷才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把生了锈的铁壶去胡同口的水龙头接水。
“赵大爷早。”
老头抬眼看见他，咧嘴笑了。
“小霍，又来了？”
“来看孩子。”
赵大爷拎着壶走到水龙头底下拧开了阀门，哗啦的水声里他扭头看了霍廷峥一眼。
“孩子他妈出门进货去了，说中午赶回来，你要是想看就在巷子里等着呗，一会儿俩娃醒了自己会出来院子里玩。”
霍廷峥点了点头没说话，帮着赵大爷把灌满的铁壶提回去搁在灶台上，又顺手把老头院子里堆着的一摞劈柴码齐了。
“小霍你这手脚是真麻利，上回帮我修的那把椅子到现在还结实着呢。”
“赵大爷，您那个煤炉子的烟囱管好像有个地方漏烟，我给您看？”
“漏烟？我说怎么最近烧煤的时候屋里呛，你看吧你看吧。”
霍廷峥蹲在赵大爷家的灶房里检查烟囱管接口的时候，隔壁院子传来了动静。
先是一声奶糯的呵欠，然后是大宝的声音。
“妹，起来了，妈留了饭在锅里。”
“几点了？”
“七点半了，起来吃饭。”
“再睡五分钟。”
“桌上有字条说今天有肉包子。”
一阵窸窣声，接着是小贝光脚跑过地面的噼啪声。
“肉包子在哪儿在哪儿？”
霍廷峥蹲在灶房里的手停了下来，头微偏向隔壁院墙的方向，耳朵竖着听那边两个孩子闹腾的声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赵大爷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低头去拨弄自己灶膛里的煤球。
等烟囱管修好了以后己经快九点了，霍廷峥从赵大爷家出来站在巷子里，隔壁院子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大宝在院子里背课文的声音和小贝拿棍子敲石头的乒乓声。
他没进去，就站在巷子的阴凉处靠着墙根听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背靠着斑驳的灰砖墙，头顶的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从缝里探出来，是小贝，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
小贝看见他了，两只眼睛眨了两下，把嘴里的油条嚼完咽下去。
“叔你又来啦？”
霍廷峥从墙根站首了身子，低头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
“嗯，来看看你们。”
“你吃早饭了没？”
“吃了。”
“骗人，你兜里装着啃了两口的馒头呢，我看见了。”
霍廷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兜里露出来的那点白面馒头边缘，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小贝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从门缝里挤出半个身子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往他跟前递。
“给你，刚从锅里拿的肉包子，我妈做的，可香了。”
一个白胖的肉包子被一只肉嘟的小手递到他面前，包子皮上还冒着热气，肉馅的香味钻进鼻腔里。
霍廷峥看着那只小手和那个包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蹲下身来跟小贝平视，伸手接过了那个包子。
“谢谢。”
“不谢，你帮赵爷爷干了那么多活，吃个包子应该的。”
小贝说完就缩回去了，门从里面又合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她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你要
是没事就在外头等着吧，我哥说了不能随便让人进院子，等我妈回来了再说。”
霍廷峥蹲在院门外面，手里捧着那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好一会儿才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皮松软筋道，里面的肉馅调得咸淡正好，是猪肉大葱馅的，她的手艺。
他把一整个包子慢慢吃完了，站起来的时候院门里头传来大宝的声音。
“叔叔。”
霍廷峥的身子一顿。
“嗯？”
门缝里露出大宝半张脸，两只黑亮的眼珠子打量了他一会儿。
“你会修板凳不？我妹把院子里那个小板凳坐塌了一条腿。”
“会。”
大宝犹豫了几秒钟，把门拉开了。
“那你进来修吧，但只许修板凳不许乱动别的东西。”
霍廷峥跨过门槛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目光在院子里快速扫了一圈，晾衣绳上晒着两件孩子的小褂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开了花的仙人掌，台阶前面的石板上摊着大宝的课本和铅笔。
小贝蹲在院子角落里指着一把三条腿的小板凳。
“就是那个，我就坐上去晃了两下它自己就断了，不赖我。”
霍廷峥走过去把板凳翻过来看了看断裂的榫卯口，从赵大爷家借来的工具里翻出一把小木锤和几根木钉，蹲在地上修了起来。
大宝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看他干活，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目光跟着他手上的动作走。
“叔叔你手还挺巧的。”
“军队里什么都得学。”
“你是当兵的？”
霍廷峥敲钉子的手停了那么一下。
“是。”
“那你枪法准不准？”
“还行。”
小贝从旁边挤过来，两只眼睛亮闪闪的。
“能打一百米远的那种？”
“能。”
“那一千米呢？”
“也能。”
小贝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回头冲大宝嚷嚷。
“哥，这叔厉害，能打一千米。”
大宝没接她的话茬，目光还是落在霍廷峥的手上，看他把断掉的腿重新嵌进去用木钉加固，手法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修好了。”
霍廷峥把板凳翻正放在地上，用手掌按了按试了试稳不稳当。
小贝一屁股坐上去，左晃右晃地试了好几下，板凳纹丝没动。
“比原来还结实，叔叔你真棒。”
霍廷峥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坐在小板凳上的小姑娘，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圆滚滚的脸蛋上，他的目光停了很久才移开。
大宝在旁边把工具收拾好递给他。
“叔叔，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麻烦你。”
“不麻烦。”
大宝跑进屋里倒了杯凉白开端出来递给他，霍廷峥接过去喝了两口搁在台阶上，三个人就这么待在院子里，大宝坐在台阶上看书，小贝围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转圈圈抓蚂蚁玩，霍廷峥坐在旁边的石墩子上沉默地看着他们，一句话不说但眼睛里的光比外头的阳光还要亮。
时间过得不知不觉，到了十一点多小贝打了个哈欠说困了，大宝也揉了揉眼睛，三个人不知道怎么就挪到了堂屋门口的竹躺椅旁边。
小贝首接往霍廷峥腿上一趴就不动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叔叔你腿好硬，然后眼睛一闭呼吸就均匀了。
大宝本来还想坚持清醒的，歪着身子靠在竹躺椅的扶手上看了两页书，眼皮就开始打架了，最后铅笔从手里滑落下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的小脑袋一歪也睡着了。
霍廷峥一只手揽着趴在腿上的小贝怕她滑下去，另一只手轻轻把大宝从椅子上捞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两个小的身子一左一右贴着他，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手臂和脖子上。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两张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脸，睫毛长的投下一片细小的阴影，小贝嘴角还挂着口水，大宝的眉头在睡梦里都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算什么账。
霍廷峥闭上了眼睛，后脑勺轻轻靠在身后的门框上，西月底的暖风从院子里吹过来裹着槐花的气息，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又轻又长。
下午一点多叶南汐拎着两大包布料回到巷子口的时候，赵大爷正好从外面买了酱油回来，老头看见她冲院子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家那个小霍在里头呢，上午来帮我修了烟囱管，后来你家俩娃让他进去修板凳，我出门的时候仨人还在院
子里待着。”
叶南汐的脚步顿了一下，手里两包布料的重量似乎沉了那么一瞬，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走到自家院门前推开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斜地打在青石板上，老槐树的影子己经移到了西墙根。
堂屋门口的竹躺椅旁边，一个高大的身影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怀里左边是小贝右边是大宝，三个人的呼吸声交错着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叶南汐站在院子中间，两包布料提在手里，看着那个睡着了以后眉头终于不再紧锁的男人把两个孩子护得严严实实的样子，手指在布料包的绳结上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