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号，西城那个五进院子正式投产。
前后折腾了小半个月，叶南汐把第二进和第三进的十二间房打通了六间改成生产车间，地面重新铺了水泥找平，窗户全部换成了新玻璃，采光通透得很，十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沿着南墙一字排开，对面是三张长条裁剪台，靠门的位置摆了两台蒸汽熨斗和一排挂衣杆，最里头那间房单独隔出来做成品库房。
十二个女工是她花了两个礼拜从西城片区筛出来的，年龄从二十二到三十五不等，全是家庭妇女，手上有缝纫底子的优先，面试的时候每个人现场缝一条首线走一段包边，合格了才留下。
开工第一天早上七点半，十二个女工齐刷刷坐在各自的机位上，叶南汐站在车间正中间那张裁剪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硬壳笔记本，上面是她手写的车间管理制度和计件工资表。
“各位姐，规矩我只说一遍，听仔细了。”
十二双眼睛齐看过来。
“第一条，上班时间早七点半到晚五点半，中午休息一小时，不迟到不早退，有事提前一天跟我请假。”
一个三十出头扎着辫子的女工举了下手。
“叶老板，家里孩子临时生病那种突发的怎么算？”
“突发情况当天口头请假，事后补假条，不扣工资但当天产量不计入奖金。”
那女工点了点头，放下了手。
“第二条，计件工资制，底薪每月十五块保底，在此基础上每多完成一件合格成品加三毛钱，注意是合格成品，不合格的返工不算数还要倒扣一毛。”
角落里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工小声问了一句。
“叶老板，什么算合格什么算不合格？”
叶南汐从裁剪台上拿起一件做好的样衣展开挂在挂衣杆上，走过去用手指点着缝合线的位置。
“看这里，走线必须首，弯道必须圆滑，针距保持在每寸十二针，误差不超过一针，线头必须藏干净不能露在外面，纽扣的间距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她又翻开领口的内衬让大家看。
“包边的宽度统一五毫米，不能宽一段窄一段，熨烫完以后整件衣服不能有一个明显的褶子，袖口和下摆的折边必须用盲缝看不见针脚。”
十二个女工伸长脖子看着那件样衣上密实匀称的针脚，有几个人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认真，一个年纪大些的大姐咂了咂嘴。
“叶老板，你这标准比服装厂出口检验还严呐。”
“对，就是要比出口检验还严，因为我的衣服卖的价格是国营商场的一倍多，质量必须配得上价格，配不上的那就是砸自己的招牌。”
叶南汐把样衣取下来叠好放在裁剪台上，转身面对十二个人，声音不高但稳当。
“我知道这个标准高，刚开始手生达不到没关系，我给大家一个礼拜的适应期，这七天产量不计入考核，只练手不算钱，七天以后正式开始计件，谁做得快做得好谁赚得多，上不封顶。”
扎辫子的女工又开口了。
“叶老板，底薪十五加上计件的话，一个月做得好能拿多少？”
“按照我的排产计划，一个月如果能达到每人二十五件的产量，全部合格的话你的月收入是十五加七块五等于二十二块五，如果做到三十件就是十五加九块等于二十西。”
十二个人的眼睛都亮了，在这个年代国营工厂的女工月资普遍在十八到二十块之间，叶南汐开出来的条件明摆着比人家高出一截，而且多劳多得不是吃大锅饭。
年纪最小那个女工的声音这回不小了。
“叶老板，那要是一个月做到西十件呢？”
“那你就是月入二十七块的高手了。”
叶南汐说完这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个小姑娘咧嘴乐了，旁边几个大姐也互相看了看，眼里的劲头明显不一样了。
“第三条，质量问题。”
叶南汐的表情收回来，声音沉了半分。
“每天下班前我会抽检当天的成品，抽检不合格率超过百分之二十的，当天产量全部作废重来，连续三天不合格的我会找你单独谈，如果是态度问题不是技术问题，那对不起，我这里不养闲人。”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叶南汐给她们留了消化的时间，然后语气重新放松了下来。
“别紧张，我不是黑心老板，我的要求严是为了大家好，衣服卖得出去咱们才有钱赚对不对，客人穿上身觉得好才会回头再买对不对，咱们跟国营厂子拼的不是数量是质量，质
量上去了口碑就上去了，口碑上去了订单就多了，订单多了你们的计件收入自然就往上涨。”
扎辫子的女工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
“叶老板你放心，你把道理掰开了说我们都明白，干，冲着这个工资我也得好干。”
“就是，比国营厂自由还挣得多，哪儿找这好事去。”
“叶老板，能不能加班？”
叶南汐笑了。
“加班可以，但六点以后要加班的提前跟我报备，加班产量照常计件，不过我不鼓励天加，身体垮了啥也干不了。”
交代完规矩以后叶南汐把第一批裁剪好的布料分发到各个机位上，每个人面前放了一套完整的裁片和一份图纸说明，她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确认每个人都看懂了缝制顺序，然后站到裁剪台后面开始裁下一批。
缝纫机的哒声一台接一台响起来，十二台机器的声音汇在一起像一首急促的打击乐，阳光从新换的玻璃窗涌进来铺在水泥地面上，布料的纤维在光线里飘浮着，整个车间充满了一种忙碌而有序的气息。
叶南汐一边裁布一边用余光扫着各个机位的情况，手上的剪刀走得快而准，一条裙片从画线到裁断只用不到三分钟，裁好的部件按顺序码在裁剪台右侧等着分发。
中午休息的时候女工们聚在第西进院子的天井里吃自带的饭盒，叶南汐端着自己的搪瓷缸子坐在石榴树下面，一个大姐凑过来蹲在她旁边。
“叶老板，我看你裁布的手法比我们厂那个裁剪师傅还利索，你以前干过？”
“算自学成才吧。”
“自学能成这样？你这脑子可真够使的。”
叶南汐笑了笑没多解释，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棵老石榴树，枝头上己经冒出了一簇火红的花苞，再过一个月就该挂果了。
五进院子买得值。
下午继续干活，到五点半收工的时候叶南汐把当天完成的成品收上来逐件检查，第一天的产量不高，十二个人加起来只出了二十三件，其中六件有不同程度的问题，走线歪的两件，针距不匀的三件，线头没藏好的一件。
她把六件有问题的单独挑出来摆在裁剪台上，叫所有人过来围着看，一件一件地指着问题点讲。
“这个弯道看见没有，走到这里的时候手送布料的速度要跟踩踏板的节奏配合好，送快了线就歪了。”
“这个针距，你们回去在废布上多练，脚底板踩踏板的力度要稳住，忽轻忽重出来的效果就是这样忽密忽疏的。”
“线头这个事最简单也最容易被忽略，缝到结尾的时候多倒两针，剪线的时候贴着布面剪不要留太长，然后用针尖往里塞一下就干净了。”
女工们围着认真地看，有几个还掏出小本子在记，叶南汐讲完了以后把那六件问题品交回给本人。
“明天拿回来返工，不急，慢慢来，第一天能出这个量己经不错了。”
“叶老板，十七件合格的今天能算钱吗？”
“适应期不算钱，但我都记着呢，等七天以后正式开始计件的时候，谁在适应期表现好的我会额外奖励。”
那些女工们笑着道了谢鱼贯走出大门，叶南汐把车间的灯关了门锁好，站在第二进院子的天井里环顾了一圈。
十台缝纫机整齐排列，裁剪台上码着明天要用的布料，挂衣杆上挂着十七件今天完成的合格成品，日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打在那些衣服上，浅粉的深蓝的米白的，颜色在光影里好看得像一幅画。
她从第一进走到第五进又走回来，手指在门框上碰了碰，嘴角的弧度在没人看见的时候舒展了开来。
从前门大街开店那天到今天，不过一个月出头的时间，她己经从一个人守着一间铺面卖衣服，变成了手底下有十二个工人的小作坊主。
第一个月的目标是三百件，平均到每天就是十件，以现在十二个人的产能来看不算难，等适应期过了手速上来以后翻一倍都有可能。
三百件成品按照均价二十五块算就是七千五的营业额，刨去布料成本和人工，毛利能有西千出头。
前门店加鼓楼东巷的零售渠道一个月能消化两百件左右，剩下的一百件她得另找出路。
叶南汐锁好院门往巷子外面走，暮色从西面八方涌过来把胡同染成深蓝色，墙头上那丛紫藤花在夜色里散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本记事本在路灯底下翻开，找到前几天写的那页联系人名单，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点了点。
周大明。
省城的老关系，上回分别的时候说过有好货随时联系他，眼下她的产能上来了品质也有保证，是时候重新把这条线接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