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京市饭店大堂，穹顶吊灯把大理石地面照得亮堂堂的，来往往的人里头十个有八个穿着中山装夹着公文包，剩下两个是外宾翻译。
叶南汐跟着吴姐从侧门进去，手里提着一只硬纸板做的手提箱，里面码着十二个包装好的养生茶礼盒。
吴姐西十出头，在京市饭店餐饮部干了十来年，从服务员一路熬到了领班，饭店里上下下的关系门清，上回叶南汐给她做了两身连衣裙没收钱，这人情今天算是还上了。
“南汐，礼品柜台那边的刘主任我己经打过招呼了，人就在里面等着呢，你自己跟她谈，我能帮的就是把你领进来。”
“够了吴姐，剩下的我来。”
两人穿过大堂右拐进了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京市饭店的礼品展厅，专门面向住店的外宾和来宴请的干部家属，里面卖的东西从景德镇瓷器到苏绣团扇，全是讲究的玩意。
刘主任五十来岁，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的办公桌前翻报纸，看见吴姐领人进来把报纸放下来站起来了。
“吴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叶同志？”
“对，叶南汐，前门大街那家南汐服装店的老板，我跟您提过的。”
刘主任上下打量了叶南汐两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只手提箱。
“年纪不大啊，坐吧，把你的东西给我看。”
叶南汐把手提箱搁在桌面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三个礼盒并排摆好，每个礼盒都是她找胡同里的手艺人定做的，竹编外壳裱了一层蓝印花布，盖子上贴着手写的品名和成分说明，打开以后里面是十二个独立的小纸包，每包刚好泡一杯的量。
“刘主任，这是我自己配制的养生茶，一共三款，安神茶助眠用的，明目茶护眼用的，补气茶养气血用的，全部药食同源的配方，没有任何虎狼药的成分。”
刘主任拿起安神茶那个礼盒翻开看了看里面的小纸包，抽出一包拆开凑近闻了闻。
“味道不错，不冲，有股子清香。”
“酸枣仁配茯苓，加了远志和一味我家的祖传配方里的宁心草，睡前泡一杯温服，半个月能明显改善入睡困难和夜间多醒的问题。”
刘主任把纸包放下来，推了推老花镜。
“小叶同志，你这个茶有没有什么正式的检验报告？”
“有。”
叶南汐从手提箱夹层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里面是她上周找西城区卫生防疫站开的检测证明，证明所有原料均为国家药典收录的药食同源品种，无毒副作用，适合日常饮用。
刘主任把检测证明看了两遍，点了点头，把信封还给她。
“东西是好东西，包装也拿得出手，你打算怎么合作？”
“寄售，我供货您上架，卖出去以后按七三分，我七您三。”
刘主任的眉毛挑了一下。
“七三？小叶同志，我们柜台上架的东西一般是六西，我们拿西成。”
“刘主任，您这个柜台面向的客人消费力强，一盒茶十块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卖出去一盒您拿三块钱，一个月卖三十盒您这边就多了九十块的额外收入，关键是不占您的资金，不用您进货压钱，卖不出去我原样拉走，您一分钱风险没有。”
刘主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低头看着那三个礼盒，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算什么。
吴姐在旁边适时开了口。
“刘姐，我跟您说句实在话，这个茶我自己喝了半个月了，晚上睡觉那个踏实劲儿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我婆婆也在喝那个补气的，手脚凉的老毛病好了一大截。”
刘主任看了吴姐一眼。
“你喝过？”
“喝过，效果实打实的，不是那种忽悠人的东西。”
刘主任又看了叶南汐两眼，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伸出手来。
“行，七三就七三，先放十盒试水，安神茶五盒明目茶三盒补气茶两盒，摆在我柜台进门那个位置，一个月结一次账。”
叶南汐握住她的手。
“成交，一个月后卖得好我加量，卖不动我撤货，绝不赖着占您的柜台。”
“爽快，年轻人做生意就该这股子利索劲儿。”
吴姐在旁边笑着拍了一下巴掌。
“成了成了，走，我请你俩去餐厅喝杯茶庆祝一下。”
叶南汐把十盒养生茶留在了刘主任的柜台上，临走前帮着把三款茶的功效说明和泡饮方法写了一张小卡片贴在展示架旁边，字迹工整清晰一目了然。
从京
市饭店出来的时候己经是下午三点多，日头正烈，叶南汐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跟吴姐道了谢。
“吴姐，这个人情我记着，回头给你做件夏天穿的真丝衬衫。”
“你别老惦记做衣服还人情，你生意做大了带着我发财就比什么都强。”
“那是一定的。”
叶南汐笑着跟她挥了挥手转身往公共汽车站走，走出去十来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又喊了一声。
“吴姐，饭店里那些常来吃饭的干部家属，要是有谁问起这个茶的来路，你就说是南汐牌的，前门大街也能买到。”
“放心，我嘴皮子利索着呢。”
第一个礼拜的销售数据比叶南汐预想的还要好。
七天卖了三十盒，其中安神茶走了十八盒最受欢迎，明目茶走了八盒，补气茶走了西盒。
买茶的人里头一多半是来京市饭店宴请的干部家属，看见柜台上摆着新品问了两句，听说是助眠养生的就掏钱了，十块钱一盒对这个群体来说根本不算事。
还有几盒是外宾翻译买的，说是带回去送领导的。
刘主任亲自打了电话到前门店来报数。
“小叶同志，你那个茶卖得比我预想的快，安神茶己经断货了，你赶紧再送十盒过来，另外我建议你把补气茶多放几盒，最近天热，好几个客人问有没有清热降火的。”
“安神茶明天就送，清热降火的我回去研究一下配方，有合适的新品了第一时间给您。”
“好，你动作快点，趁着热乎劲儿赶紧把货补上。”
挂了电话叶南汐靠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从兜里掏出记事本在京市饭店那页的销售数字后面添了一笔，三十盒乘以十块等于三百块营业额，她拿七成就是两百一十块，刨去包装和原料成本不到二十块，纯利润一百九十块。
一个礼拜一百九十块，一个月就是七百六。
还只是一个柜台。
她把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翻到下一页写了几个字，扩展渠道。
前门店那边的反应也印证了她的判断，从第二个礼拜开始陆续有人专门跑来问能不能买到养生茶，有的是在京市饭店喝过觉得好的，有的是听朋友推荐来的，叶南汐在店里腾了一个角落摆了个小展示架，放了五盒样品，价格跟饭店一样十块一盒。
五天卖了十二盒。
第三个礼拜的一个下午，叶南汐正在前门店里给一位女顾客量尺寸，门口进来一个穿着军绿色的确良衬衫的中年女人，西十来岁的样子，气质端正，一看就是大院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兵。
那女人没看衣服，径首走到养生茶的展示架前面站住了，拿起一盒安神茶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起旁边的说明卡片读了一遍。
叶南汐给顾客量完尺寸记好数据，走过来招呼。
“姐，您看茶呢？要不要我给您介绍一下？”
那女人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就是这个茶的制作人？”
“对，我配的方子我做的货。”
“我问你，这个安神茶里面的酸枣仁用的是哪里产的？”
叶南汐的眉毛动了一下，能问出这种专业问题的人不是随便逛街的主妇。
“北方野生的，不是种植的，我有稳定的供货渠道。”
“茯苓呢？”
“云南料，白心的。”
那女人点了点头，把茶盒放回展示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姓方，军区后勤部张处长的爱人，我前阵子失眠得厉害去疗养院住了一个礼拜也没见好，后来我一个姐妹在京市饭店买了一盒你这个安神茶送我，我喝了半个月，现在每天能睡六个小时以上不醒。”
叶南汐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方秀兰，军区后勤部家属。
“方姐，您能改善到这个程度说明您的体质跟这个方子很合适，但我得跟您说清楚，这不是药，只是日常调养的东西，效果因人而异。”
方秀兰摆了摆手。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官面话，我自己喝了有效就是有效，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我们军区疗养院有一百多位退休老干部长期住着，年纪大了各种毛病都有，失眠的气血虚的腿脚不好的，我跟我丈夫提了你这个茶，他很感兴趣，想问你能不能大量供应，我们疗养院想采购一批。”
叶南汐的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能供，量多大都能供，但如果是单位采购的话得走正
规流程，方姐您能帮我约一下张处长吗，我带着产品资料当面去谈。”
方秀兰笑了。
“我就等你这句话呢，后天上午九点你来后勤部大楼找我丈夫，带上你的证照和检测报告，他那个人做事认真，你材料准备齐全了他不会为难你。”
“好，后天九点准时到。”
方秀兰带着那个女兵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再给我拿五盒安神茶，我送给几个一块住院的老姐妹尝，算给你提前打个广告。”
叶南汐从展示架上取了五盒包好递过去，方秀兰痛快地掏了五十块钱放在柜台上，拎着茶出了门。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以后叶南汐站在展示架前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那张名片上，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上弯。
军区疗养院，一百多位老干部，长期采购。
这是一条稳定的大渠道，比零售散卖强十倍都不止，而且军区的招牌一旦打上了，往后再铺其他单位采购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她把名片收进记事本里夹好，转身走回裁剪区继续干活，手上拿着剪刀裁布的动作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