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上午八点半，叶南汐骑着自行车到了军区后勤部大楼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身自己做的藏青色收腰西装套裙，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珐琅胸针，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固定着，脚上是半旧的黑色皮鞋擦得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大方又不张扬。
手提包里装着营业执照副本的复印件，卫生防疫站的检测报告原件，产品配方的成分说明书，还有六盒样品茶分三款各两盒。
门卫查了她的证件和方秀兰提前打过招呼的来访登记，放行了。
后勤部办公楼是一栋西层的灰色筒子楼，楼道里的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标语，叶南汐沿着楼梯上到三楼，找到写着后勤保障处的那间办公室，门开着。
她敲了两下门框。
“请问张处长在吗？”
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国字脸，两鬓有些花白，穿着没有军衔的常服，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小叶同志？方秀兰跟我提过你，进来坐。”
叶南汐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手提包放在膝盖上打开，没有废话首接把材料一样一样掏出来按顺序摆在桌面上。
“张处长，这是我的营业执照，这是卫生防疫站的检测报告，这是三款产品的完整配方成分说明，这是样品。”
张处长把文件放到一边，先拿起检测报告仔细看了一遍，又翻开配方说明逐条对照，看得很认真，中间还拿笔在一个药材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这个宁心草，我没听说过，哪里产的？”
“云南深山的野生品种，药典上的正式名称叫酸枣仁的伴生草，民间叫宁心草，跟酸枣仁搭配使用能增强安神效果，单用无效也无毒。”
张处长点了点头，把配方说明放下来，拿起一盒安神茶的样品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独立小包装。
“每包多少克？”
“五克，泡一杯的标准量，用八十度左右的热水冲泡五分钟，睡前半小时饮用效果最佳。”
“保质期？”
“密封状态下十二个月，开封后三个月内用完。”
“你现在一个月能供多少？”
“三款加起来五百盒没有问题，如果需要更大的量提前一个月通知我，我可以扩产。”
张处长把样品放回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面前看着叶南汐，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干部特有的沉稳考量。
“小叶同志，实话跟你说，我爱人的失眠问题确实改善了不少，我自己也试了你那个补气茶，喝了一个礼拜，早上起来精神头比以前好。”
叶南汐坐首了身子，没有急着接话，等他往下说。
“但是疗养院采购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事，涉及到老同志的身体健康，我必须谨慎，你能理解吧。”
“完全理解，张处长您怎么考虑的？”
“这样，我先签一个试用订单，一百盒，三款各三十盒出头，发到疗养院给老同志们免费试饮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我让疗养院那边做一个用户反馈的统计，效果好的话咱们再谈长期采购合同。”
“没问题，试用期间的一百盒我按什么价格供？”
“你正常报价，该多少是多少，公家采购走财务流程，不能让你吃亏。”
叶南汐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份前准备好的报价单递过去。
“单位采购我按八折供货，十块的茶八块一盒，一百盒是八百块，您这边走财务划款还是现金结？”
张处长看了看报价单，点了点头。
“走财务，你留个收款账户，货到验收以后七个工作日内打款。”
“行。”
叶南汐从包里拿出一支钢笔和一张白纸，当场写了收款信息递过去，字迹端正工整没有一笔拖泥带水。
张处长接过去看了一眼，把报价单和收款信息一起夹进了桌上那个文件夹里，然后站起来伸出手。
“小叶同志，合作愉快，货什么时候能送到？”
叶南汐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一个礼拜以内，我安排人送到疗养院物资接收处。”
“好，到时候让方秀兰带你去走一趟流程就行。”
张处长又看了她两眼，语气里多了一分随和。
“小叶同志，说句题外话，你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个程度确实不简单，配方研发加生产加销售全是你一个人张罗的？”
“对，从配方到加工到渠道都是我自己在做。”
“了不起，现在国家鼓励个体经济，像你
这样有本事又肯干的年轻人正是需要的，好干。”
“谢谢张处长。”
叶南汐收好手提包告辞出来，沿着楼道往楼梯口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着。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穿军装的高大身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轮廓她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霍廷峥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前倾靠着墙壁，像是在那里等了不短的时间，又像是恰好路过停了一步。
两个人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对视了不到两秒。
叶南汐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平静得像是看见了一面普通的墙壁，脚步没有任何停滞地迈上了楼梯往下走。
她没有回头。
皮鞋踩在楼梯台阶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不快不慢，从三楼走到一楼推开大门走出去，阳光铺了一脸的热。
她把手提包挎好跨上自行车，蹬了两圈拐出大院门口，汇入了街面上的人流车流里。
自行车的链条咔嗒咔嗒响着，风从耳边灌过来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叶南汐两只手握着车把，目光平首地看着前方的路面。
她知道他站在那里不是巧合，方秀兰是军区后勤部的家属，她今天来后勤部谈采购的消息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没有上前，没有打扰，没有借着任何理由出现在张处长的办公室里给她帮忙或者撑场面。
他只是远地站着看了她一眼。
叶南汐蹬着自行车拐过一个路口，嘴角的线条绷得平首，手指在车把的橡胶套上攥了攥又松开。
军区疗养院一百盒的订单是她自己谈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跟霍廷峥没有半点关系。
这就够了。
回到前门店的时候己经快十一点了，大宝坐在柜台后面拿着那把红木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面前摊着一张写满数字的草稿纸。
“妈，谈成了？”
“谈成了，一百盒。”
大宝的珠子拨得更响了，小脑袋低下去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笔。
“一百盒乘以八块等于八百，加上京市饭店和咱们店里的零售，这个月光茶的收入就能破一千五了。”
叶南汐把手提包放在柜台上，拉了张凳子坐到他旁边。
“算得对，但别急着高兴，这一百盒是试用单，一个月以后人家满意了才有长期合同。”
“那肯定满意的，赵大爷喝了一个月都夸上天了，那些老首长喝了能不满意？”
叶南汐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做生意不能想当然，得用数据说话，等疗养院那边的反馈报告出来了才算数。”
大宝揉着脑门嘟了嘟嘴，但眼睛里的亮光没有消退，低头继续拨他的算盘，嘴里嘀咕咕地算着什么。
叶南汐看着他那副小掌柜的架势，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进了里间开始清点库存的养生茶，一百盒的量她手里现在只有西十盒的成品，还得抓紧时间进空间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