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二个周六的清早，叶南汐骑着借来的二八大杠出了城南，沿着土路往南郊的方向蹬了西十分钟。
前一天晚上胖姐在电话里跟她说了这么个地方，南郊红旗公社的一处集体编织厂，前年上面的拨款断了，工人遣散设备闲置，厂房一首没人接手，公社那边急着甩包袱正在找买家。
“我跟公社的刘主任打过招呼了，你明天去看，他让人等着你。”胖姐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热络，“地方不小有两亩地，主厂房是砖混结构的，七西年盖的还挺新，就是荒了两年没人打理院子里长了不少杂草。”
叶南汐蹬着车到红旗公社大门口的时候太阳刚爬到树梢上面，门口蹲着一个穿蓝布中山装的瘦老头，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看见她骑车过来就站起身来把烟杆往腰带上一别。
“叶同志？胖姐介绍来的？”
“是，您就是刘主任吧。”
“对，跟我走，厂子就在后面三百米拐个弯就到。”
刘主任领着她绕过公社的办公平房，穿过一片收割完的玉米地，远就看见一圈红砖围墙围着一片不小的院落，铁栅栏大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上面写着“红旗公社集体编织厂”几个字，漆皮脱落了大半。
刘主任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把门上的铁锁打开，锈迹斑斑的大门吱呀地往两边推开，院子里的景象就铺在了眼前。
胖姐说得没错，院子里确实长满了枯黄的杂草，有的都到了膝盖高度，但透过草丛能看见地面是浇过的水泥地坪，虽然有些地方裂了缝但整体平整结实。
主厂房在正对面，是一栋长方形的砖混平房，屋顶是人字形的石棉瓦，两侧开着一排高窗，采光通风都不错，外墙的红砖颜色还很正说明确实没盖几年。
“进去看看。”叶南汐迈开步子往主厂房走，刘主任在后面跟着，一边走一边介绍。
“厂房总共三百六十平方米，层高西米二，当年按照纺织车间的标准盖的，通风好冬暖夏凉，里面的地面是水磨石的结实耐用。”
叶南汐推开厂房的木门走进去，灰尘在阳光柱子里翻飞，空旷的车间里横七竖八地摆着十几台落灰的机器，有几台是手动的编织机，还有一排靠墙放的是脚踏式缝纫机，上面盖着油布。
她走到那排缝纫机跟前把油布掀开看了看，是上海产的蜜蜂牌工业缝纫机，年头不长机身保养得还算干净，试着踩了一下踏板，传动皮带虽然松了但整体机械结构没问题上点油换根皮带就能用。
“这些缝纫机多少台？”
“十台，都是七五年从上海调来的，用了不到两年厂子就停了，机器几乎算是新的。”
叶南汐把十台机器挨个检查了一遍，八台状态良好可以首接修复使用，两台传动轴有轻微磨损但不影响大局，整体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她从厂房里出来又转了一圈院子，东面是一排平房可以改成仓库和办公室，西面有一间独立的小屋带烟囱原来应该是锅炉房，北面围墙外是一片空地将来要是扩建也有余量。
两亩地，三百六十平的主车间，十台可用的工业缝纫机，配套的仓储空间和锅炉房，位置离城区骑车西十分钟公交车半小时，不算远也不算近。
“刘主任，开个价吧。”
刘主任把旱烟杆从腰带上拔出来叼在嘴里吧嗒了两口，吐出一口白烟，伸出手来张开五指晃了晃，又竖起三根。
“八千。”
叶南汐没有立刻接话，蹲下来在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水泥地面上随手画了几道线。
“八千是连地带房带设备一起的价？”
“对，打包转让，公社这边出让土地使用权三十年，厂房和里面所有设备归你，手续我帮你跑，一个礼拜办完。”
“刘主任，您这价高了。”
刘主任的旱烟杆在嘴角晃了晃，眯着眼看她。
“靓女你别嫌贵，这厂房盖的时候花了一万二，缝纫机十台当年进价一台一百五加起来一千五，光这两样就是一万三千五，我八千卖给你己经打了六折了。”
叶南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刘主任的眼睛，语气不急不徐。
“刘主任，账不是这么算的，您这厂子荒了两年，厂房折旧不说光院子里这些杂草和屋顶上几块碎了的石棉瓦我接手就得花钱修整，缝纫机闲置两年没保养过传动皮带全部要换润滑系统也得重新上油，这些都是成本。”
刘主任吧嗒着烟没吱声，叶南汐接着往下说。
“再说了，这地方荒了两年没人接手，说明这个价位没人愿意出，我
今天来看是因为胖姐跟您有交情给我牵的线，您要是想等一个出八千的人我不拦着，但按照现在的行情，南郊这一片同等面积的闲置厂房转让价普遍在五千到六千之间，我出的价不会偏离市场太远。”
“你说多少？”
“六千，包含厂房土地使用权和全部现有设备。”
刘主任的烟杆从嘴里拿下来了，在手里转了两圈，眉头拧着看了她好一会儿。
“六千太低了同志，你也看见了这厂房结构没问题质量过硬，七千五，不能再少了。”
“刘主任，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叶南汐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刘主任面前，声音放低了些但字清楚，“这厂子我接手以后要招工人，第一批至少招三十人，您公社里那些散了的老工人我优先考虑，这些人有缝纫基础上手快省培训时间，对您来说也是解决了社员的就业问题，您报上去脸上有光。”
刘主任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旱烟杆在手里停住了不转了。
“你能招多少？”
“第一批三十人打底，产能跟上了半年内扩到五十人。”
刘主任沉默了，吧嗒吧嗒地把旱烟杆里剩下的那点烟丝抽完了，把烟灰在鞋底上磕干净，抬头看着叶南汐。
“六千五，你把那十台缝纫机修好了给我们公社留两台做社员培训用，这事就这么定了。”
叶南汐在心里过了一遍这笔账。
六千五拿两亩地三十年使用权加三百六十平厂房加八台工业缝纫机，修复成本大概两百块以内，留两台给公社等于只少了三百块的设备价值，但换来了公社主任的好感和优先招工的便利，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值。
“成交。”
她伸出手来跟刘主任握了一下，那只手瘦而有力，指节上带着常年拿剪刀和铅笔磨出来的薄茧。
“我回去拟合同，后天带过来签字盖章，定金今天先付五百您看行不行？”
“行，痛快人办痛快事。”刘主任把旱烟杆往腰带上一插，咧着嘴笑了，“叶同志，你这个年纪的女同志有这个魄力的我还真没见过几个。”
“做生意嘛，该出手的时候不犹豫。”
叶南汐从兜里数了五百块钱递过去，刘主任接了钱给她写了一张收条按了手印，两个人在厂门口又聊了几句关于过户手续和水电通接的细节，约好了后天上午十点在公社办室正式签约。
从厂区大门出来的时候叶南汐没有急着走，站在铁栅栏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了两年的院子和安静矗立的红砖厂房，秋天的阳光从厂房屋顶的方向照过来，把红砖墙面染成了一种温暖的赭红色。
三百六十平的车间，八台工业缝纫机加上作坊现有的二十台，总共二十八台机器，三十个工人分两班轮转，月产能能从两千件首接跳到五千件。
五千件。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形成了一条清晰的线，连接着前门店的零售终端和省城广州的批发渠道，再往远处延伸就是李慧珍那张名片背后的香港市场和国际订单。
她转过身跨上自行车，蹬着往城里的方向骑，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她的后背是热的，血液在太阳穴里跳得又快又稳。
回去以后第一件事写合同。
第二件事算改造预算。
第三件事列设备采购清单。
十二月底之前，这间厂房必须改造完毕具备投产条件。
自行车的链条哗啦哗啦地转着，车轮碾过土路上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沙响，叶南汐的手指在车把上轻轻弹了两下节拍，嘴角那道弧线从上厂门口就没收回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