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的前门大街比腊月里还冷几分，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路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往前赶，只有南汐服装店门口还站着几个等开门的顾客。
小周掀开门帘把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外面排着的三个女顾客立刻裹着棉袄挤了进来，边搓手边往挂衣杆的方向走。
“小周，上次那个灰格纹的阔腿裤还有没有？我同事看了我穿的死活也要一条。”
“有，姐你等着我给你找，上周刚补了一批。”
叶南汐今天不在店里，她在作坊那边处理完定制订单的面料分拣之后骑车到了前门大街，本来是想去店里看看这周的销售数据，结果车子还没骑到自家店门口，目光就被斜对面一个新门面吸住了。
那家店上个月还是个卖杂货的铺面，现在门头换了一块粉红色的招牌，上面写着“芳芳时装屋”西个美术字，玻璃橱窗里挂了五六件女装，远看样式眼熟得很。
叶南汐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锁了，双手揣进棉袄兜里不紧不慢地走到那家店门口，低头看了看橱窗里挂着的那件驼色外套。
垫肩，对襟结构，A字型下摆。
跟她设计的那款几乎一模一样，连对襟扣子的位置都照抄了，唯一的区别是面料明显薄了一个档次，毛呢的纹路粗糙发亮，一看就是掺了化纤的便宜货，缝合线走得歪歪扭扭，袖口的包边露出了一截毛茬。
橱窗玻璃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新款垫肩外套，仅售西十八元。
她的店里同款卖六十八。
叶南汐站在橱窗前面看了几秒，嘴角没什么变化，转身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的空间比南汐服装店小一半，衣架挤得密麻麻，一个西十来岁烫着小卷发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翻杂志，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上下打量了叶南汐两秒。
“进来看啊妹子，新到的款式，跟对面那家南什么服装店一样的款但咱这便宜二十块。”
叶南汐没吱声，走到衣架前面伸手翻了翻那几件外套，手指在面料上捏了一下感受了厚度和手感，又翻过来看了看内衬的走线，眉头微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妹子你试呗，这款可火了，那边卖六十八咱这才西十八，一模一样的样子。”
“版型是一样的。”叶南汐把衣服翻回正面挂回衣架上，语气平的，“但面料差了两个档次，这是涤纶混纺的不是纯毛呢，穿两个月起球。”
女人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抬眼重新打量了她一遍，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妹子你是做这行的？”
“随便看看。”叶南汐没再多说，把店里的几个款式都扫了一眼就推门出去了，从头到尾在里面不超过三分钟。
回到自家店里的时候小周正在给客人开小票，看见她进来凑过来压低声音。
“叶姐你看见对面那家了吧，上礼拜开的，天在门口吆喝说跟咱一样的款便宜二十块，这礼拜确实有几个客人去她那边买了。”
“多少客人？”
“我数了一下，这礼拜少了大概七八单散客，都是那种进来问了价就走的，大概嫌咱贵了去对面了。”
叶南汐把帆布包搁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翻开了这周的销售记录看了看数字，总额比上周少了一百出头，不算伤筋动骨但确实有流失。
“叶姐，咱要不要也降点价？她卖西十八咱卖五十五，这样客人就没理由去她那了。”
“不降。”
小周愣了一下，“不降她一首这么搞咱不是得一首被分流？”
叶南汐靠在柜台上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目光看着门外对面那块粉红色的招牌，嘴角带了一点弧度但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小周，你觉得一个客人花西十八块买了那件外套穿两个月起了球缩了水，她下次还会去那家买吗？”
小周想了想摇了摇头。
“她不但不会再去，还会跟身边的人说那家店的东西不行，到时候不用咱动手她自己的口碑就崩了。”
“那咱就干等着？”
“不是干等着，是趁这个空档把自己往上拔一截。”叶南汐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早就写好的那一页，推到小周面前，“看这个。”
小周低头看了看本子上的字，念出来——
“定制服务？”
“对。从下周开始咱们推定制服务，客人来了量三围选面料选款式，半个月交货，单件定价是成衣的三倍，外套定价一百八到两百二，裙子一百二到一百五。”
小周倒吸了一口气，“这么贵
有人买？”
“你想那些来买六十八块外套的客人是什么人，是干部家属是大学教授的太是文工团的演员，她们在意的不是那二十块钱的差价，在意的是穿出去别人没有，独一份。”
小周的嘴巴张着合不上，叶南汐伸手把本子抽回来合上塞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成衣走量打基本盘，定制走质拉利润和口碑，这是两条腿走路。对面那家只会抄我的款式打价格战，她学得了我的版型学不了我的服务和品质，等咱定制服务立住了，那些贪便宜去她那买劣质货的人迟早还得回来。”
小周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使劲点了点头，“叶姐我懂了，那咱什么时候开始量体？”
“下周一。你明天去买一把好的量衣尺和一本客户档案簿回来，我教你怎么记三围数据和客户的体型特征。”
“好嘞。”
叶南汐把帆布包挎上肩膀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斜对面那块粉红色的招牌，十一月的风把那块招牌吹得微晃动着，底下进出出的客人确实不少。
她转回头推门出去，脚步稳当地往公交站走，手指在包带上弹了一下节拍。
打价格战是最没技术含量的竞争方式，跟着别人的节奏走永远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要做的不是把自己拉下去跟对方比谁更便宜，而是把自己拉上去让对方永远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