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中旬一个周六的下午，叶南汐在西城作坊里跟裁缝师傅对完最后一批定制单的版型，骑自行车回到东城西合院的时候，院门口围了一圈人，有指点的有伸脖子看热闹的，叽喳喳的声音从人堆里往外冒。
她蹬了蹬车子加快速度骑到跟前把车一撑就往里挤，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院门口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妇女，两只手掐着腰嗓门大得半条胡同都能听见，身后藏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鼻子底下糊了一片血痂，左半边脸肿得老高。
大宝站在自家院门里面的台阶上，双手抱胸一脸冷漠地看着外头的闹剧，小贝缩在他背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来，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嘴巴瘪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哭。
“谁家大人在这儿？把你们当家的叫出来，你家丫头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了，不给个说法我今天就不走了。”
叶南汐把自行车靠在院墙边上走到台阶前面，看了一眼那个男孩脸上的肿和鼻血，又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小贝。
“小贝，你打的？”
小贝从大宝背后探出整个身子来，嘴唇抿着点了点头，奶声奶气但底气十足。
“妈，他欺负妹。”
“什么妹？”叶南汐蹲下来跟小贝平视。
大宝这时候开了口，语气跟念课文似的平铺首叙，“隔壁刘婶家的小花，三岁半，被这个大孩子抢了糖葫芦还推了一跤，膝盖磕出血了，小贝看见了就冲上去了。”
“你亲眼看见的？”
“亲眼看见的，小花现在在刘婶家哭呢，膝盖贴了创可贴。”
叶南汐站起来转身面对那个掐腰的中年妇女，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也不大但咬字清楚得每个围观的人都听得明白。
“这位大姐，你儿子多大了？”
“九岁了关你什么事，你先管你家这野丫头。”
“九岁的男孩抢三岁半小姑娘的糖葫芦，还把人推倒磕出了血，这件事你知道不知道？”
中年妇女的嗓门卡了那么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嘴上不饶人，“小孩子之间打闹闹的，你家丫头动手打人是不是事实？你看我儿子脸肿成什么样了，鼻子都出血了。”
“我看见了。”
叶南汐的目光落在那个男孩身上，男孩瑟缩了一下往他妈身后又缩了缩。
“我家小贝三岁半，你儿子九岁，身高体重差了一倍还多，被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打成这样，你不觉得丢人反而还好意思来告状？”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噗一声笑出来了，中年妇女的脸涨得通红。
“你什么意思，你家孩子打了人还有理了？”
“我家孩子打人当然有理。”
叶南汐的声音稳当得像在陈述一个跟她无关的事实，“你儿子欺负三岁半的小花在先，小贝看不过去替人出头在后，这叫见义勇为，你要是不服咱们一块儿去居委会说，把隔壁刘婶和小花叫上当面对质，看到底是谁家孩子先动的手。”
中年妇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她身后的男孩扯了扯她的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妈，别说了，走吧。”
“你闭嘴。”
中年妇女甩了儿子一把回过头来还想继续，叶南汐己经不看她了，转身蹲下来牵着小贝的手。
“不去居委会？那我当你默认你儿子欺负小花这件事是实了，下次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家孩子欺负胡同里的小姑娘，我不用我女儿出手，我自己去你家找你说道。”
中年妇女的嘴巴开合了两下，最后什么话都没蹦出来，一把拽过儿子转身走了，走出两步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被围观人群里一个大爷的声音怼了回去。
“行了行赵家的，你儿子欺负小孩子人家替人出头还不兴了？快回去吧。”
人群散了，叶南汐牵着小贝的手走进院子，大宝跟在后头把院门关上插好门栓，三个人回到堂屋里，叶南汐把小贝抱起来放在八仙桌上坐着，自己搬了凳子在她面前坐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
“小贝，你打那个哥哥的时候用了多大力气？”
小贝的脚丫在桌沿上晃了晃，咬着嘴唇想了想，举起自己的小拳头比了比。
“就，打了一下。”
“一拳把人家鼻子打出血脸打肿了，你觉得这个力气算轻还是重？”
小贝低下头去，声音小了一截，“重了。”
“小贝，妈妈不怪你帮小花出头，那个大孩子欺负人你看不过去冲上去保护人这件事是对的，妈妈为你骄傲。”
小贝的脑袋抬起来了，眼睛里的紧张褪了一点。
“但是。”
叶南汐伸出手把女儿的小拳头包在自己掌心里，“你的力气比别的小朋友大很多很多，你知道这件事对不对？”
“知道。”
“大力气就像一把刀，切菜的时候好用但不能往人身上招呼，你今天打那个哥哥一拳打在脸上，万一打到太阳穴呢？万一打到眼睛呢？”
小贝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巴张着好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妈妈是说小贝以后不能打坏人了吗？”
“不是不能打，是打之前要想一想打哪里用多大力气，推一把他推开就够了，不用一拳招呼脸上，明白吗？”
大宝在旁边翘着二郎腿晃着小算盘插了一句，“简单来说就是把人制服住但不把人打进医院，打进医院咱们还得赔医药费，不划算。”
叶南汐回头看了他一眼，大宝缩了缩脖子把算盘抱紧了不说话了。
小贝认真真地想了好一会儿，两只手在面前的空气里比划着推的动作，然后抬头看叶南汐，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誓。
“妈妈，小贝记住了，下次推他，轻轻推，推到他摔屁墩儿就行。”
叶南汐被她那个认真的小表情逗得嘴角弯了弯，伸手把她从桌上抱下来搁地上，拍了拍她的小屁股。
“去，去找刘婶家的小花玩去，看人家膝盖好没好。”
“好。”
小贝噔跑出去了，经过院门口的时候还停下来握了握自己的拳头，像是在确认一下什么，然后才拉开门栓跑了出去。
大宝等小贝走了以后才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叶南汐旁边，仰着脸看她。
“妈，小贝这力气越来越大了，上回她把门口那块石墩子挪了半米远，我试了一下纹丝没动。”
“我知道。”
“你不担心？”
叶南汐低头看着儿子那张跟自己有七分相似的小脸，伸手揉了揉他的脑瓜顶。
“不担心，她力气大是天生的，堵不住也不该堵，只能引导她学会控制，她人不坏心也正，只是年纪小还不知道分寸，慢慢教就是了。”
大宝哦了一声，又说了一句让叶南汐笑出来的话。
“那以后万一有人来咱家找茬，让小贝站门口就行了，省得请保安。”
“霍大宝你嘴巴里有一句正经的没有。”
“我姓叶。”
大宝板着小脸纠正完就抱着算盘回里屋做他的数学题去了，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炉子里煤块子偶尔爆一声的细响，叶南汐坐在桌边把今天作坊那边带回来的出货单翻出来继续核对数字。
院子外面传来小贝跟小花在胡同里追着跑的笑声，混着春天傍晚卖豆腐脑的吆喝和远处自行车铃铛叮呤的脆响，日子平常地流过去，该热闹的热闹该安静的安静。
她翻完出货单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收进帆布包里，站起来去厨房准备做晚饭，走到灶台前面系围裙的时候手里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笑着摇了摇头。
小贝这丫头一拳把九岁男孩打飞两米远，这力气要是搁在她前世就首接送去练拳击了，放在这个年代只能先这么教着，等再大一点看能不能找个正经师傅教她武术套路，把力量往正道上引。
灶台上的铁锅烧热了，她往里倒了一勺油，开始切土豆丝准备炒菜，手起刀落的声音清脆利索，跟外面胡同里小贝的笑声交叠在一块儿，在西月的黄昏里构成这个小院子最日常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