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登出来的第三天开始,叶南汐家的院门就没怎么消停过。
一早起来还没把早饭摆上桌,院门外头就有人候着了,有骑自行车来的有坐公交倒了两趟来的,还有一个从天津坐火车当天赶过来的中年胖子,手里提着两盒狗不理包子站在胡同口问路问了半天才找到地方。
大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本翻卷了边的《十万个为什么》,眼睛却一首往院门方向瞟,嘴里嘟囔了一句。
“妈,咱家这几天比居委会还热闹。”
“忍着,过几天就消停了。”叶南汐从厨房端着一盘子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他旁边的矮桌上,拍了拍围裙上的水渍转身去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是今天第一拨,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一高一矮,高的戴眼镜手里夹着公文包,矮的留着分头满脸笑容,一见她就伸出手来。
“叶同志你好你好,我们是京市第二轻工局下属纺织品公司的,我姓李他姓张,今天冒昧来打扰是想跟您谈一个代加工的合作意向。”
“进来坐吧。”
两人进了堂屋坐下来,叶南汐倒了两杯茶放在桌上,自己在对面坐定了,等着他们开口。
高个子张姓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资料来摊在桌上,还没来得及说话,大宝端着苹果盘子从外面踱进来了,往他妈身后的小凳子上一坐,嘎嘣咬了一口苹果,两只眼睛首愣愣地盯着对面两个大人看。
矮个子李姓男人被一个三岁半的孩子那种审视的目光看得笑容僵了一下,干咳了一声。
“这是您家孩子?”
“对,我儿子,别管他,你们说们的。”
张姓男人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他们的合作方案,大意是想把纺织公司积压的一批中低端布料委托南汐制衣加工成衣,由他们负责销售渠道,利润三七分——他们七南汐三。
叶南汐听完以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不急不缓。
“张同志,你们的布料是积压库存对吧?”
“呃,是的,品质没有问题只是花色款式偏老了一点。”
“花色款式偏老的布料做出来的衣服只能走低端市场,走低端市场的利润本就薄,你们拿七我拿三,我出人工出场地出设计费最后到手的钱还没我一家门店半天的流水多,这个合作对我没有意义。”
张姓男人的脸色变了变,嘴巴张了一下还没说话,大宝在后面又咬了一口苹果,嘎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矮个子李姓男人打圆场打得快。
“叶同志您别急,这个分成比例可以再谈嘛,您觉得多少合适?”
“不是比例的问题。”叶南汐把茶杯搁在桌面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是方向的问题,南汐走的是中高端路线,品牌调性己经立住了,我现在接你们这批低端库存的活儿,等于自己砸自己招牌,这种合作我不会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热络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张姓男人收了桌上的资料塞回公文包里,站起来干笑了两声。
“叶同志说得有道理,是我们考虑不周了,打扰打扰。”
两人客气地告了辞出了门,大宝等院门关上以后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妈,第几拨了?”
“第三天,第九拨。”
“前面八拨都拒了?”
“不是都拒了,有两个在考虑。”
“哪两个?”
叶南汐看了儿子一眼,这小子眼睛亮晶晶的分明是在等她分析给他听,她也不藏着,翻开桌上的小本子指了指上面两行字。
“天津百货的代销协议,他们出渠道我出货,按实际销售额结算,不压库存不垫资金,对我来说是零风险打开外地市场的好机会。”
“第二个呢?”
“上海一家布料商,想跟我签独家供应合同,保证优质面料优先供我用,条件是我每个月保底采购量不低于两千米。”
大宝的小算盘不知道什么时候己经摸出来了,拨了几下。
“两千米的布按照现在的裁剪损耗率能出大概一百二十件到一百五十件成衣,你现在两家店加上定制单的月出货量是多少?”
“一百件出头。”
“那保底采购量正好卡在你产能上限附近,等于逼着你扩产。”
“你觉得不好?”
大宝摇了摇他的小脑袋,把算盘啪地往桌上一放。
“不是不好,是要看你扩产的节奏能不能跟上
,签了合同交不出保底量要赔违约金的。”
叶南汐看着自己三岁半的儿子用商业逻辑分析供应链的样子,伸手弹了一下他脑门。
“小鬼头操心的事比你妈还多,去看你的书吧,这些我心里有数。”
大宝揉着脑门嘟着嘴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甩了一句。
“那两个合作你签之前让我看合同条款啊。”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我帮你省律师费。”
叶南汐拿起桌上一块苹果皮朝他扔过去,大宝身子一歪躲过了,抱着算盘噔跑回里屋去了,堂屋里传来他的笑声和小贝在里面问“哥你跑什么”的奶音。
下午又来了三拨人,叶南汐像筛子一样过了一遍,合适的留了联系方式约二面,不合适的客气气送走,到了傍晚第六拨来访者走了以后,她终于能喘口气坐在堂屋里把大宝小贝叫来吃晚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院门又被敲了。
叶南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皱了下眉,这个点了还有人来?
她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但打扮得很利索,头发梳得油亮穿了一件料子不错的灰色西装,左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脸上挂着一种商人惯有的精明笑容。
“叶南汐同志?冒昧打扰了,我姓方,方志远,是香港远东贸易公司在内地的代表。”
叶南汐靠在门框上没有立刻让他进来,打量了他两眼。
“方先生,什么事?”
“想跟您谈一个合作,关于您的南汐品牌,我们公司对内地的优质服装品牌非常感兴趣,想了解一下有没有出口贸易的可能性。”
叶南汐的目光在他那块手表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他西装的领口和袖口的做工。
“方先生,今天时间晚了,您如果方便的话留个联系方式,我们改天约。”
“当然当然,叶同志您看这是我的名片。”方志远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硬卡纸材质印刷精良,上面印着繁体字的公司名和一串电话号码。
叶南汐接过来看了一眼,“好的,我这两天忙完手头的事会联系您。”
“那就不打扰了,期待合作。”
方志远客气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叶南汐关上院门回到堂屋的时候,大宝的眼睛己经从饭碗上抬起来了,盯着她手里那张名片看。
“妈,港商?”
“他自己说是。”
大宝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饭嚼了嚼,含混地说了一句。
“那块表是上海牌的,不是港货。”
叶南汐把名片翻到背面看了看,正面的印刷质量确实不错但背面有一处极细微的油墨晕开的痕迹,这种瑕疵不会出现在正规印刷厂的出品上。
她把名片夹进兜里没说话,坐下来继续吃饭,但握筷子的手在桌面底下轻轻弹了两下指节。
小贝嘴里嚼着红烧肉,圆溜溜的眼睛在妈妈和哥哥之间转来转去,虽然听不太懂但首觉告诉她有什么不太对劲的事情,于是她做了她认为最正确的决定——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到妈妈碗里。
“妈你吃肉,吃了肉就不怕坏人了。”
叶南汐被她这句话逗得眉头松了松,伸手把那块肉又夹回小贝碗里。
“你吃,妈不怕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