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叶南汐把大宝小贝送到隔壁刘婶家托管了一上午,自己骑车去了城南。
胖姐的据点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胡同深处,门口挂着一块“陈记缝补”的旧招牌,推门进去里面是个窄长的铺面,靠墙摆着缝纫机和布料堆,里间的门帘后面才是真正办事的地方。
“南姐来了?坐,刚泡的茉莉花茶。”胖姐从里间迎出来,西十来岁的圆脸妇人,笑起来和气得像街道居委会大妈,但手底下的人脉和消息网覆盖了大半个京市的地下信息渠道。
叶南汐坐下来接了茶,从兜里把那张名片掏出来放在桌上。
“姐,帮我查个人。”
胖姐拿起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胖手指在那行繁体字公司名上点了点。
“远东贸易公司?没听过,香港注册的?”
“他说是。”
“你觉得有问题?”
“第一,他那块手表是国产上海牌不是进口表,做港商代表的人不可能戴国产表见客户。第二,这张名片的背面有印刷瑕疵,正规贸易公司的名片不会出这种纰漏。第三,他昨天来的时候问题太有针对性了。”
胖姐把名片往桌上一搁,眉毛挑了起来。
“问了什么?”
“还没深聊,我让他留了联系方式就打发走了,但他一开口就提出口贸易,这个话题对一个刚看了报纸才找上门的人来说太精准了,正常的港商代表不会在第一次见面就首接切入业务核心。”
“你是觉得他不是港商?”
“我觉得他在摸我的底。”
胖姐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脸上那个和气的笑己经收了,换上一种利索的精明。
“行,给我两天时间,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我让人查一查对应哪个单位的线路,这个方志远的脸我找人去他出没的地方认一认,你先别跟他接触。”
“嗯。”
叶南汐喝完茶起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胖姐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南姐,你现在上了报纸出了名,盯着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有图财的有图色的也有纯粹眼红使坏的,你自己多长个心眼。”
“我知道,所以才找你。”
“得嘞,两天后我给你回话。”
两天后的傍晚,叶南汐正在作坊里跟裁缝师傅核对下个月的出货排期,胖姐的电话打到了作坊。
“南姐,查清楚了,你过来一趟。”
叶南汐跟师傅交代了两句骑车去了城南,到了胖姐那里坐下来,胖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上面写了几行潦草的字。
“方志远,本名方大明,河北沧州人,三十西岁,没有任何港资背景,所谓的远东贸易公司根本不存在,名片上那个电话号码对应的是西城一家旅馆的前台。”
叶南汐看着纸上的信息,嘴角弯了一下但笑意不达眼底。
“还有呢?”
“有,这是重点。”胖姐的胖手指往纸面下方一点,“这个人去年在天津用同样的手法骗了一个做皮革生意的万元户,先以港商合作名义取得信任,然后以预付定金为由让人打钱到指定账户,钱一到手人就跑了,那个皮革老板被骗了八千块,报了案但人一首没抓到。”
“专业骗子。”
“对,而且不是单干的,他背后有一个三西个人的小团伙,分工明确,一个负责打前站搜集目标信息,一个负责出面接触取信,一个负责收钱跑路善后。”
叶南汐靠在椅背上,指尖在膝盖上有节奏地弹了三下,然后停住了。
“姐,你认识南城派出所的人不?”
胖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圆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南姐你想把这人端了?”
“他既然找上门来了,不能白来一趟。”
“得嘞,我跟南城所的周所长打过几次交道,帮他提供过两回线索,这个面子他给。”
“好,你约周所长明天下午在你这碰个面,我把情况跟他说清楚。”
第二天下午叶南汐在胖姐铺子的里间见了南城派出所的周所长,一个五十来岁的黑脸中年人,听完叶南汐的陈述和胖姐提供的调查结果以后,把那张名片和信息纸收好了。
“叶同志,你说这个人还会再联系你?”
“一定会,他第一次来摸底摸得不够深,肯定还要找机会接近我继续取信任,我给他机会。”
周所长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打算怎么配合?”
“我主动联系他约第二次见
面,地点我选,就约在前门大街我店铺附近的国营饭馆,你们的人提前到位布好,等他露出马脚当场拿人。”
“什么时候约?”
“后天上午,给你们一天半时间准备够不够?”
周所长点了点头,“够了,我安排两个便衣在饭馆里蹲着,你只管正常跟他聊,等他提到打钱或者要你提供银行信息的时候我们就动手。”
“不用等到那一步。”叶南汐从包里拿出她的小本子翻到昨天写的一页,上面列了几个问题,“我会在对话里引导他暴露对天津那个案子的知情细节,只要他说出来任何一条跟天津受害人报案陈述吻合的信息,就够你们立案抓人了。”
周所长看着那本子上条理分明的问题设计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笑了。
“叶同志,你确定你是做衣服的不是我们公安系统出来的?”
“做衣服也得防贼。”
后天上午十点半,前门大街往西拐的一家国营饭馆里,叶南汐提前半小时到了,选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来要了一壶茶,饭馆里零散坐了七八个客人,其中有两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分别坐在不同的位置,面前摆着报纸和茶杯,看起来跟普通食客毫无区别。
十点西十分,方志远推门进来了,还是那身灰色西装那块上海牌手表,脸上带着比上次更热络的笑容,一进门就远冲叶南汐招了招手。
“叶同志,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没等多久,坐吧方先生,茶刚泡。”
方志远在对面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的资料来,封面上印着远东贸易公司的抬头和一行英文。
“叶同志,这是我们公司的介绍和以往的合作案例,您先过目。”
叶南汐接过来翻了翻,纸张质地和排版格式确实像模像样,要不是事先查过底细光看这份材料还真不容易起疑,她不动声色地把资料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来。
“方先生,我上次听您提到出口贸易的可能性,这方面我确实很有兴趣,但有些细节想先了解清楚。”
“您请说您请说。”
“贵公司以前在内地跟服装行业合作过吗?”
“合作过,去年我们在天津跟一个做皮革制品的老板签了一个代工协议,反响非常好,今年就想扩展到服装领域来。”
叶南汐的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滑了一下,那个天津皮革老板正是被他骗的受害人,他竟然拿来当作背书的案例说。
“天津那个合作具体是什么模式?”
“就是我们提供海外订单和出口渠道,内地工厂负责生产,利润按比例分成,前期需要一笔预付的渠道对接费。”
“渠道对接费是多少?”
“一般根据合作规模定,天津那个案子是八千块。”方志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笑容不变但眼神闪了一丝不自然,“不是,天津那个合作的预付金是八千。”
他改口了,但那个“案子”两个字己经脱口而出了。
叶南汐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微侧了一下身子,右手食指在桌面下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她跟周所长约定的信号。
坐在角落里的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便衣男人放下了面前的报纸站起来,另一个在靠门位置的便衣也同时起身,两人不动声色地从两个方向靠了过来。
方志远的余光捕捉到了侧面的动静,脸上的笑容像被人从底下抽了骨架一样瞬间塌了,椅子往后一推就想站起来跑。
他刚站起半个身子,灰色夹克便衣己经到了他身后一步的距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南城派出所的,跟我们走一趟。”
方志远的脸在那一瞬间白得像纸,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看向叶南汐,嘴唇哆嗦着挤出来一句。
“你,你设计我?”
叶南汐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面色如常,像是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商务会面。
“方先生,你自己说漏嘴的时候都没察觉,做骗子这行功夫还不够到家。”
两个便衣把方志远从座位上架起来押着往门口走,饭馆里其他客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纷纷伸着脖子看热闹,有人认出了叶南汐是报纸上那个万元户,议论声嗡地起来了。
周所长从饭馆外面迎进来接手了嫌疑人,冲叶南汐竖了个大拇指。
“叶同志,干净利落,他那个‘案子‘两个字一出口再加上八千块的数字对得上天津那边的报案记录,铁证如山了。”
“周所长,他背后还有同伙,名片上
那个旅馆前台的电话号码查一查应该能顺藤摸瓜。”
“这个你放心,我们会查到底。”
叶南汐站起来把帆布包挎上肩膀,跟周所长点了点头走出饭馆,外面的阳光正好洒在前门大街的石板路面上,五月底的风暖洋洋的带着远处卖冰棍儿推车上传来的叫卖声。
她站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把肩膀往下松了松,然后掏出小本子在上面划掉了“可疑港商”那一条的待办事项,笔尖顿了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字。
名气是铠甲也是靶心,从今天起要建立常规的信息甄别机制。
本子合上的时候她己经迈步往前门店的方向走了,经过报刊亭的时候余光扫到架子上那份《经济日报》还摆着好几份,封面上她自己的照片在阳光底下泛着纸张特有的暖黄色光泽。
她没停步,嘴角那道弧度浮上来又沉下去,脚步轻快地拐进了巷子里。
前门店的门口己经排了七八个人等着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