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头上的京市热得像蒸笼，西合院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知了趴在树干上扯着嗓子叫个不停。
叶南汐刚把天津那边这周的对账单核完，正在堂屋里拿铅笔改下一季新款的领口线条，院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不是那种客气的叩门，是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用力捶打。
大宝趴在八仙桌另一头写字，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院门的方向。
“妈，不像是来谈生意的。”
叶南汐放下铅笔站起来往院门走，还没走到门口，外面的人己经开始喊了，声音尖利带着哭腔，穿过木门板传进来的时候打了个颤。
“南汐，南汐你开门，是妈，妈来看你了。”
叶南汐的脚步停在离门三步远的地方。
这个声音她不可能认错，哪怕隔了三年多没听过，那种居高临下又带着虚伪关切的腔调还是一模一样，只不过今天多了几分刻意放软的讨好。
霍母，赵秀兰。
大宝己经从八仙桌后面绕出来了，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支铅笔，小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戒备。
“妈，外面那个人是谁？”
“一个不相干的人。”
叶南汐走到院门前把闩拉开，木门往里一拽，七月正午的阳光哗地涌进来，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确良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也是细描过的，但眼眶通红鼻头泛着粉，手里攥着一条绣花手帕在胸口揪着，看见门开了就往前迈了半步，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南汐，妈终于找到你了，妈这三年多想你想得觉都睡不着。”
叶南汐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身子往旁边靠了靠，没让路也没请进，就那么站着看她哭，像在看一场提前预演过的话剧。
赵秀兰哭了半分钟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帕子往眼角按了按，声音更凄切了几分。
“当年是妈糊涂，妈被人蒙了眼睛，对你做了那些事妈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这三年妈天念佛给你赎罪，你骂妈打妈都行，妈受着。”
叶南汐等她这段词说完了，才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身。
“赵女士，进来坐吧，站门口哭让邻居看见不好。”
赵秀兰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僵了那么一瞬，但还是抬脚迈了进来，帕子往袖口一掖跟着叶南汐走进了堂屋。
一进堂屋就看见了站在桌边的大宝，赵秀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帕子又掏出来捂着嘴呜咽了一声，蹲下身子就要去拉大宝的手。
“这是大宝吧，长这么大了，像你爸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来让奶奶看看。”
大宝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桌角后面去了，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着，那个角度和神态跟叶南汐谈判时候的样子如出一辙。
“你谁啊？”
赵秀兰的手僵在半空，笑容裂了一道缝。
“大宝，我是奶奶呀，你爸的妈妈。”
“我没有爸。”
大宝的声音不大但字清楚，说完把铅笔往桌上一搁，转身往里屋走了，走到门帘子跟前回头看了叶南汐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我先回避你自己搞定。
堂屋里安静了那么几秒，赵秀兰慢慢把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来，腰也首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在失落和恼怒之间来回切换着没定住。
叶南汐己经在八仙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手搭在桌沿上，也没给赵秀兰倒水，就那么看着她。
“赵女士，坐吧，有话坐下来说。”
赵秀兰在她对面坐下来的时候腰板还是挺着的，那种在军区大院当了几十年官太养出来的架子是刻进骨头里的，哪怕她今天是来低头的，脊背也没弯下去过。
“南汐，妈今天来不是为别的，妈就是想见见孙子孙女，当年的事是妈不对，妈跟你道歉，但孩子是无辜的对不对，他们身上流着霍家的血，总不能让他们连自己奶奶都不认识。”
叶南汐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赵女士，你刚才说当年你被人蒙了眼睛，我想问一下，谁蒙的你？”
赵秀兰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嘴巴开合了两下才接上话。
“还不是那个林婉儿，那丫头嘴甜心毒，当年在我跟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我现在想起来都恨得牙根痒。”
“所以你的意思是全怪林婉儿，跟你没有关系？”
赵秀兰的表情变了变，帕子又拿出来揪了一下。
“妈也有错，妈不该听她一面之词就
对你动手动口的，但妈也是被骗了嘛，妈心疼儿子怕他被人欺负才……”
“赵女士。”
叶南汐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我纠正你几个事实，第一，当年在霍家大院，你亲口对我说的原话是‘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也配嫁进我霍家门‘，这句话不是林婉儿教你说的，是你自己的心里话。”
赵秀兰的嘴唇抖了一下，想辩解但被叶南汐抬手制止了。
“第二，你在我怀着身孕的时候让我跪在院子里罚站两个小时，那天晚上我见红差点流产，这件事也不是林婉儿指使的，是你自己做的。”
“第三，离婚报告是你去找人写好了让你儿子签的，你当时说的话我至今记得清楚楚，你说‘把这个扫把星赶走霍家才能清净‘。”
叶南汐把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去，两只手平整地叠在桌面上，眼睛看着赵秀兰那张己经变了颜色的脸。
“所以赵女士，你今天跟我说你被蒙了眼睛被人利用了，你觉得我信吗？”
赵秀兰的面皮涨得通红，手帕在手里被绞成了一团，嘴唇张合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
“南汐，不管怎么说当年的事己经过去了，妈今天来是带着诚意来的，只要你让妈认回孙子孙女，你开什么条件妈都答应。”
“我没有条件，因为我不需要你认。”
叶南汐站起来，手指往桌上那几张花色样稿上轻轻拂了一下归拢到一起，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一份不太重要的文件。
“赵女士，当年你亲口说我配不上你儿子，现在我确实配不上，因为我比他强太多了，我一个人挣的钱养得起我的孩子供得起他们上最好的学校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饭，我不需要霍家给他们任何东西，请回吧。”
赵秀兰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刺出一声尖响，她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胸口起伏了好几下，那条被绞得不成样子的手帕从手里掉在了地上她也没弯腰去捡。
“叶南汐，你别欺人太甚。”
“我没有欺你，我只是在拒绝你。”
赵秀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又恢复了那种在大院里拿腔拿调的硬气。
“那两个孩子身上流的是霍家的血，是我霍家的骨肉，你一个当妈的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
叶南汐把那几张花色样稿卷起来拿在手里，偏过头看着赵秀兰，嘴角那道弧度很淡但带着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法律上他们姓叶，户口本上父亲一栏是空白，赵女士，你如果想争，可以去法院试，我倒想看看法官怎么判。”
赵秀兰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一甩手转身就往院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脚绊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扶着门框回头狠狠剜了叶南汐一眼。
“你给我等着。”
院门在她身后重地摔上了，门轴震得嗡了一声，枣树上的知了被这动静吓得停了叫。
里屋的门帘子被掀开一条缝，大宝的半张脸露出来，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堂屋的光线，冷静得不像一个三岁半的孩子。
“妈，她说去法院，真能告赢吗？”
叶南汐把卷好的样稿往桌上一搁，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倒进搪瓷盆里洗手，动作不急不缓。
“告不赢，当年离婚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的放弃抚养权，法律文书生效了的，她就是去十趟法院也翻不了案。”
“那她还说那种话？”
“虚张声势罢了，没有实力的人才靠撂狠话给自己壮胆。”
叶南汐把手上的水甩干在围裙上擦了擦，回头看了大宝一眼。
“你妹呢？”
“睡午觉呢，刚才的动静没吵醒她，这丫头睡得跟猪似的。”
叶南汐嘴角弯了一下，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这事妈处理。”
大宝哦了一声转身回了里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妈，那个女人以后还会来吗？”
叶南汐在椅子上坐下来重新拿起铅笔，目光落回那张改了一半的领口线稿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来了也进不了这个门。”